永恩知道,有一天,人类也会遗忘他。不是因为他们忘恩负义,而是因为遗忘本身就是文明的一部分。人类的大脑容量有限,装不下所有过去。他们必须选择记住什么、遗忘什么,才能为新的知识腾出空间。众神的故事太沉重了,沉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众神的错误太刺眼了,刺眼到让人不敢直视。遗忘不是背叛,而是生存的必要。
他在一个秋天的黄昏,站在一座刚刚建成的石头城墙上,看着城下的麦田。麦田被收割过了,只剩下整齐的麦茬,一行一行,笔直如尺,那是秩序诸神教会的耕作方法。麦茬之间的田埂上,野花还在开着,颜色是随机的——这一朵红,那一朵黄,没有规律,没有重复,那是混沌诸神撒下的种子。城墙上,一个工匠正在用錾子雕刻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的是人类的徽记——不是秩序的金色,不是混沌的紫色,而是两种颜色交织成的、某种全新的图案。
永恩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走进暮色中。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见那些他曾经见证过的、如今正在被遗忘的、属于神的一切。但他也不会消失,因为在这座城邦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人在哼唱古老的曲调,一定有人在用秩序诸神的计数方法数着孩子的呼吸,一定有人在临终前对子孙说:“不要怕,就像星星不会因为一颗熄灭就停止闪烁。”
那些曲调、那些计数、那些话,都是他。不是永恩这个名字,不是他的面孔,不是他的剑,而是他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地、像水滴渗进岩石一样,渗进人类文明最深处的那些东西。
秩序诸神与混沌诸神的神庙早已坍塌。但永恩的影子,却像一幅褪色的壁画,印在人类文明的墙壁上。不是作为神明被供奉,而是作为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痕迹。
人类正在崛起,不是通过征服神,而是通过遗忘神。但在遗忘的边缘,在记忆与失忆的边界线上,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被布条缠住剑鞘的剑的身影,在暮色中缓慢行走。他不属于任何城邦,不属于任何部落,不属于任何时代。他只是在那里,在人类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人类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像风。
像光。
像那些永远不会被完全遗忘的、属于过去的东西。
索拉卡的预言在永恩开始讲述后的第三个千年彻底应验了。人类崛起,神族没落,凡间不再有任何活着的、行走的、干预世事的神明。永恩消失了,没有谁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他还在某个角落里继续讲述,也许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选择了沉睡。也许他只是厌倦了,厌倦了看着人类重复神明犯过的错误,厌倦了在每一次战争前夕听见那些与数千年前如出一辙的咆哮与哀嚎。也许他还在,只是不再以“神”的身份出现,而是化作了风中的低语、篝火边的一个影子、或者老人临终前眼前一闪而过的、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模糊轮廓。
没有人知道。因为人类已经开始遗忘。他们遗忘了众神的名字,遗忘了秩序与混沌的起源,遗忘了那些曾经在天空中行走的、比山脉更高大的身影。他们只记得一些碎片——瑞文是一把剑,亚索是一阵风,索拉卡是一颗星星,永恩是一个讲故事的旅人。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卷,但碎片本身已经足够。因为人类不需要完整的过去,他们只需要一些零星的、可供装饰的传说,来点缀他们正在建造的、属于人的世界。
人类在神族的废墟上建立了许多王国。有些建在秩序诸神的光明殿堂遗址上,地基里还嵌着法典碑林的碎片;有些建在混沌诸神的暗影迷宫遗址上,墙壁里还夹着扭曲的、无法被切割的异形石材。那些王国有的兴盛,有的衰亡,有的在兴盛与衰亡之间反复循环,像潮汐,像四季,像星辰的轨道——那些被索拉卡编织了数千年、如今已经不需要她再费力维护的、自动运转的轨道。
在无数王国中,有两个最大的。一个在西方,名为德玛西亚;一个在东方,名为诺克萨斯。它们之间隔着一条漫长的、从北到南贯穿整个凡间的山脉。山脉没有名字,因为人类还没有给所有的东西命名的习惯——他们只命名自己需要的东西,而这条山脉,他们不需要。它只是一道墙,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将秩序与混沌分隔在东西两侧的墙。
德玛西亚建在西方的光明平原上。那里曾经是秩序诸神的主要活动区域,土壤中富含一种特殊的矿物——禁魔石。禁魔石是秩序诸神在死亡时留下的遗骸,它能够抑制一切混沌之力,让任何形式的随机性、可能性、不确定性在它面前都失去效力。德玛西亚的祖先在定居于此后的第一个百年,就发现了禁魔石的特性。他们没有浪费,他们把禁魔石挖出来,砌进城墙里,铺在道路下,镶嵌在武器和铠甲中。整个德玛西亚,从地基到屋顶,从王座到马厩,都被禁魔石包裹着,像一只被琥珀封存的昆虫,永远地、不可逆转地凝固在规则的琥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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