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文滞留顾俊沙,返京时间遥遥无期’的消息。顺着水陆商道,飞速传遍江南一十三州。
各家大族听闻消息,顿时人心惶惶,心生某种莫名的躁动。
吴兴顾家府邸,大堂之内烛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满室沉郁压抑。
家主顾元谦端坐主位,面色阴沉,手掌攥着温热茶盏悬空良久,胸中戾气与惶恐交织,久久不语。
下方各家族中长老,管事分列两侧,各个垂首蹙眉,神色凝重。
满堂死寂,却无一人敢率先发声。
良久,大族老顾伯庸,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拱手,语气焦灼:
“家主,此事想来...实在过于蹊跷!
朝廷早已下旨,召李斯文回京叙职,张亮也已接任大总管,接手沧海道公务。
按理来说,蓝田公无职无权,理应即刻返京才对,为何却长久滞留顾俊沙,迟迟没个准信?”
顾元谦抬头看去,一脸憋屈,一字一顿道:
“不止是各家疑惑,某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此前他借口说,人远在漳州,分身乏术,暂缓归京。
尚且还算情有可原。
而后张亮全军染病,他又以时局动荡,需坐镇以稳住局面为由,滞留顾俊沙。
也算师出有名。
可而今张亮早已病愈,且履职多日,顾俊沙诸事也皆有新任主官接任,时局安稳。
结果李斯文就硬生生赖在顾俊沙,问就是归期将近,一拖便是月余...”
话语落下,堂内各家族老、子弟纷纷冷哼一声,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
“还能是什么,分明是公然抗旨!”
一腰佩陆家家纹的壮年,起身咬牙怒斥而道:
“陛下已然下旨催归,结果李斯文却屡屡拒不启程,视皇命如无物!
就这般行径,放在谁身上都是僭越,轻则贬官,重则问罪。
可为何...朝廷却半点惩戒之意也无,陛下甚至不曾指派天使前去催促...”
“是极!陛下这般纵容,简直超乎常理!
难道就凭李斯文的数年功绩,便可享有特权,肆意凌驾朝堂规制之上?
开什么玩笑!
此例既开,天下藩镇,地方官员纷纷效仿,朝纲何在,规矩何在!”
但陆敬之的这番言论,实在叫满堂众人无法苟同。
就事论事,李斯文能身负如此圣眷,全靠他这些年来,不断的为君分忧。
皇帝忌惮关陇,李斯文便以身入局,借‘长孙冲诬告’一案,硬生生将长孙麒麟儿,打压成了输不起的无耻小人。
皇帝缺钱,李斯文又拿‘马蹄铁’设局,骗取关陇世家足足三十万贯。
事后且分文不取,尽数孝敬给皇后。
皇帝想提拔寒门,以对抗士族官员,李斯文又又反手弄出活字印刷,将典籍打成了白菜价。
类似旧例数不胜数。
可以说,李斯文能享有这般特权,全是他应得的。
天下藩镇,地方官员打算效仿,倒也不是不可以。
先做出几件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皇权的功绩,比如说对自己出身家族痛下杀手。
可试问,谁家子弟自幼受的教育,不是家族先于国家利益,先于个人荣辱?
至少十数年的言传身教下来,士族子弟又怎会为了个人特权,而对家族利益造成威胁?
不太可能的。
所以,李斯文身上特权虽引人不耻,天下却少有人会去效仿。
无关乎皇帝对李斯文的纵容,只针对李斯文抗旨不尊的行为,堂中高声控诉,此起彼伏。
不为别的,只是心底恐惧、怨怼积压已久,不吐不快。
大伙或多或少的,都猜到了李斯文强行滞留顾俊沙,是所为何事。
为接下来市舶司的正式运营,保驾护航!
可在众人眼里,李斯文滞留不走,远比市舶正运营来的更加可怕!
市舶司正式运营,不过抽取海贸商税,从各家远洋贸易的利润中割肉。
虽说痛彻心扉,但终究不过些许皮肉之伤,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但凡李斯文尚留江南一日,那悬在各家头顶的那柄屠刀,便会让各家惴惴难安,睡觉都睡不踏实。
自李斯文南下江南,两年不到的短短时间里,便已有无数世家乡绅,因他而惨遭重创,甚至是一蹶不振。
曾煊赫一时,先后盘踞关中、江南的弘农杨氏,因为李斯文,满门倾覆。
百年世家化为过往云烟。
江南望族顾、陆两家,更接连遭受重罚,赔付巨款,抵押产业,掏空数代积累下的家底,元气大伤,再不复往昔荣光。
其余朱、萧、谢、张、袁等家,也在李斯文的层层算计下,不得不收缩势力,再不敢肆意妄为。
实力最是雄厚的江南八大家,尚且如此,就更别提被殃及池鱼,几乎苟延残喘的地方乡绅。
这种天煞孤星,若继续赖在江南不走,怕是用不了数年,有名有姓的各家,怕是要一个接一个的遭殃。
而江南世家的江南,也将成为他李斯文一人的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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