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霜厚如毛茸。天蒙蒙亮,八十六岁的刘曹氏推开吱呀屋门。
满头银发如冬日初雪,梳得齐整,脑后圆髻紧致,远看竟像寒冬树根凝结的冰坨,透着一股坚韧的冷冽。她腰驼背弓,身躯瘦弱,却蕴着惊人的平衡。那双裹过的小脚,稳稳踩在结霜地上,步步踏实,寒气透鞋底亦毫不在意,直至老榆树下才停。这树见证她青春衰老,枝干粗砺,叶已稀疏,依旧顽强矗立。
树下青石板覆霜。她搬小凳坐下,从怀中摸出旧手巾包,层层打开,露出三个鸡蛋大小、黑黢黢硬邦邦的面人。捏得粗糙,仅辨人形,五官模糊,本该是眼处,只用力掐出两个深凹窝。三者姿态各异:一细长,似瘦高角色;一矮胖,如结实的胖子;最后佝偻着身子,宛若年迈老者。
就着惨淡晨光,她眯眼细看面人,颤巍巍从衣襟取下磨得发亮的缝衣针,捏在枯指间。
缓缓抬手,先拿起细长面人,凑近眼前。浑浊眼几乎贴上,唇无声翕动,动作神秘,似在诉说,又如念诵不为人知的咒文。
蓦地,手猛下沉,尖锐针尖毫不留情扎进面人胸口。“噗”——虽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针轻易穿透干硬面壳。
慢拔针,稍换位置,毫不犹豫再扎。拔,再寻地扎。连续五六下,针眼在面人胸口聚成小黑点。觉扎得差不多,便在衣襟上仔细擦拭,将这满身针眼的面人,小心翼翼挂上老榆树最低枯枝。
接着拿起矮胖面人。针扎其小腹,再扎胸口。最后轮到佝偻面人,精准对准眉心、喉咙、心口等要害,格外用力。针尖进出时,发出细微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听得人心头发毛。
三个面人皆挂上枝头。霜化,水珠滚落粗糙表面,混密密麻麻针眼,在晨曦下泛着湿冷暗淡的光。
刘曹氏坐小凳上,仰头静静看轻轻晃动的面人,良久。直至日头升高,霜化尽,方慢慢起身,收凳,蹒跚回屋。
自此,成刘家庄清晨一景。无论寒暑,天亮刘曹氏必现榆树下,挂面人,用那磨得愈尖的针,在旧针孔里反复深扎,或扎新针。专注异常,唇总无声动,偶从喉挤出嘶哑无意义音节,似诅咒,亦似自语。扎罢,静坐看面人一阵,目光平静深不见底,方收拾回去。
村民初时新奇围观指点。胆大孩想近瞅,被她一比划针吓跑。久了,皆习惯,只当老糊涂憋邪火,找个由头发泄。那三个面目模糊、浑身针眼、风吹日晒愈黑愈似古怪木炭的面人,成刘家老宅门前一道瘆人却无人在意的装饰。
至于面人所指——侯宽、马高腿、徐金凤——起初恼火。
马高腿听说,炕上拍腿骂:“老不死的!咒老子?老子怕你?有本事面人站起来咬我!” 气冲冲去老宅附近,想看“马高腿”面人长啥样。遥见树上细长歪扭物,胸口针眼一堆,啐浓痰:“什么玩意儿!丑了吧唧!” 骂完,心里火泄,觉跟疯婆子较劲掉价,转身去相好寡妇家,二两烧酒下肚,面人抛脑后。只夜搂寡妇睡时,莫名惊醒,觉心口闷,翻身又睡。
徐金凤反应更大。闻有己面人,且“特意捏得胸脯大”,气摔两粗瓷碗。扭肥硕身赶榆树下,指矮胖面人跳脚骂:“老娼妇!老不修!捏你娘胸!老娘胸大咋?馋死你!” 骂引闲人,更来劲,唾沫横飞,自祖宗十八代骂到重孙。骂够,觉挽回面子,拍臀走人。回只身躺炕,忽觉屋特静,静得闻己心跳,噗通,噗通,慌。急念“阿弥陀佛”,蒙头。
侯宽最不屑。听本家侄提,只扯嘴角,阴沉笑:“老糊涂,搞上不得台面东西。让她挂,挂到烂!看她扎出花样。” 甚至故意经刘家老宅,背手踱方步,斜睨树上三黑疙瘩,鼻哼冷笑,扬长去。读书人出身,掌村实权,自觉高人一等,岂信愚妇巫蛊?笑话。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
刘曹氏面人,风沐雨淋雪盖,色自黑灰变深沉近焦炭漆黑,表布蛛网裂痕,然密密麻麻针眼仍清晰。她日复一日重复:挂,扎几针,看一会,收回。针换数根,一根比一根尖利。手更枯瘦,背更驼,唯看面人时,眼从未浑浊动摇。
被“咒”三位,日子似愈“滋润”。
侯宽村中权势愈固,儿说门好亲,家起两间厢房。偶头疼,镇医谓操劳,服两副安神补脑药便好。仍说一不二,偶忆树上面人,只觉滑稽——行将就木老妇,几块烂面疙瘩,想咒他侯三爷?滑天下之大稽。
马高腿瘸腿,贴走方郎中膏药,竟舒坦不少。仍喝酒吹牛厮混寡妇,小日子有滋有味。醉高,跟人打赌敢摘“马高腿”面人下酒,赌两斤猪头肉。虽被同伴拉未成,然“豪言”传开,更显“不在乎”。
徐金凤心宽体胖,又圆润一圈。仍爱搬弄是非嚼舌,因家道稍好,骂人底气更足。夜偶心慌,归咎“吃太油”,改喝两日稀粥便无事。
表面,皆不在乎。活得风生水起,蒸蒸日上。树上面人,成酒后谈资笑料。“看,老疯婆还没死心!”“天天扎,扎出花?”“哈哈,怕是扎她自个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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