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起,初时擦窗呜咽,五更天已成嚎,卷沙石噼啪砸墙。刘麦囤睁眼盯熏黑房梁,奶奶那屋灯半夜才熄。爹死后的十几年,奶奶觉比猫轻,风声即醒,随之是长久沉寂,或猝然爆发的、带哭腔咒骂。
他亦无眠。胸口揣把火,烧得喉干,五脏骤缩。火是奶奶傍晚抓他手,竭力一字一句点燃。
彼时刚喂完药——无非酸枣仁、合欢皮等安神之物,聊胜于无。刘曹氏靠油腻炕被,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油灯下双目亮得瘆人,死盯他,似要吸出其魂。
“麦囤……”声如破锣嘶哑,气短。
“哎,奶奶,在。”麦囤忙俯身。
枯手猛抬,铁钳般擒其腕,甲几陷肉。“你爹……死得冤……” 此言她述十余载,骂亦十余载。麦囤心酸:“奶奶,莫想了,养身子。”
“不!”手劲骇人,猛拉近,浑浊眼珠欲凸,压低声如鬼气森森,“今……非告你……谁害你爹!”
麦囤心沉,肌绷。“奶奶,您……说。”
“槽头陈……天杀……挨千刀……”奶奶胸剧起伏,字如拉风箱,“擦黑……来家……找你爹……”
麦囤呼吸骤停。忆起那日。自留地锄草晚归,天已墨黑。入院,见爹立堂屋门,与一人语。油灯光透,照亮那人半佝偻背及爹凝重急切侧脸。喊声“爹”,爹回首匆匆道“孔家急事,我去便回,勿待”,遂与那人没入浓夜。那人转身,看清是后红楼孔家大院槽头陈,陈大老实。纳闷:孔家何急事,需槽头陈夜召爹?
“他同你爹……孔留根少爷……新疆归……急事……令你爹……速往后红楼……”奶奶泪滚落,混面沟壑,“你爹心实……念旧情……未多想……便去了……”
孔留根少爷!麦囤心如冰手攥。孔家前小东家,爹曾为其赶车,亦教识字,有师徒情。后孔留根外出闯荡,十数年无音。以此为由,爹绝不疑!
“可孔留根……根本未归!”奶奶声陡厉,刻骨恨,“侯宽!马高腿!徐金凤毒妇!早串通!予槽头陈黑心肺物……好处!”
“何好处?”麦囤声颤。
“一袋……上佳白面……”枯指比划粗细,“一袋……黄澄小米……尚……”手指蜷缩,似抓无形物,声低不可闻却字如铁钉楔耳,“五块……红绸包……现大洋……亮晃晃……照人影……”
白面!小米!现大洋!寒气自尾椎贯顶,血冻。连窝窝头皆难得年月,一袋白面、一袋小米足令全家眼红,五块现大洋,更是买命价!
“槽头陈……为此微利……将汉山……骗往鬼门关!”奶奶手剧颤,抓得麦囤生疼,“你爹待管家多好,视其子如己出。槽头陈偷饲料、搞奶妈,你爹心善,未究。…竟领往后红楼……侯宽等……早候彼处……麻袋……绳……你爹他……”
后续被撕心裂肺咳哽咽淹没。奶奶痛蜷,如狂风欲碎枯叶。麦囤慌拍背顺气,己手抖更剧。脑轰鸣,尽是爹夜匆匆背影、槽头陈佝偻阴森形,及奶奶所述怖景——麻袋、绳、冰冷后河沟水……
爹非失足,非醉死!系被骗!系谋杀!槽头陈,即递钩挂饵帮凶!
恨意如沸岩浆,冲垮理智。麦囤猛站,眼赤,额青筋暴,胸有毁灭冲动咆哮。欲冲,欲赴孔家庄,寻槽头陈,以拳、以齿、以万物砸烂那“老实”面,问:白面可噎喉?小米可香甜?五块血染现大洋,夜可压汝安眠?
“麦囤!”奶奶似察,竭力喊,咳着死拽衣角,“莫……莫硬拼……彼等多……汝不敌……”
“便罢了?!”低吼如伤兽。
“不……不能算……”奶奶喘粗气,神散却执拗盯,“记……牢牢记……仇者谁……槽头陈……侯宽……马高腿……徐金凤……一不忘……老天不睁眼……咱自……不能忘……”
声愈低,终化虚弱呢喃,昏睡去。手仍紧攥衣角。
麦囤立冰炕沿,睹油灯下奶奶灰败纸脸,听窗外鬼嚎风,唯觉力被抽干,剩冰冷恨意,及无处泄、几欲撑爆胸腔悲愤。
立屋中半宿,直至油灯枯,噗然灭。黑暗吞一切,亦吞尽眼底少年鲁莽。
天亮,风未停,更烈,刮天地昏黄。
刘麦囤以冰冷井水狠抹脸,刺骨凉激得哆嗦,亦令滚烫脑稍静。瞥奶奶紧闭破门,转身取门后惯用磨光榆木扁担。非拼命,然必去。须亲眼见,以命换五块大洋者,今如何。须立其前,令知刘家有人,未忘。
未告任何人,含娘。仅对早起喂鸡张氏含糊“出点事”,遂顶透骨狂风,深一脚浅一脚,朝孔家庄去。
孔家庄距刘家庄七八里,隔薄冰后河沟。槽头陈家在庄最西,两间矮土坯房,茅草顶被风掀大片,以破石压。院歪篱笆,内空,唯几只瘦鸡寒风中刨食。
麦囤立歪斜木门前,风卷沙土枯叶,扑门呜怪响。站定,深吸土腥冷风,抬手,重重拍门板。
“陈大叔!陈大叔在家否?”
内先无声。良久,窸窣响,男带浓鼻音含糊应:“谁……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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