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扩沉默良久。
他生性温厚,不喜兵戈,但“收复中原”四个字,是刻在每一个南宋皇帝骨头里的东西。他看了看韩侂胄眼中的火焰,又看了看苏师旦手中的军报,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准。”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垂拱殿的龙涎香烟气里。
苏师旦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那句压在喉咙口的话——“太师,那个新明党的骑兵在整编克烈部之后,只用了七天就横穿了大漠,七天。这个速度,往前数一千年,没有任何一支草原军队做到过。”
他把话咽了回去,叩首,起身,退出了大殿。
殿外,西湖的桂花香依然甜腻。临安城熙熙攘攘,茶馆里说书人正讲着岳爷爷枪挑小梁王,街头的孩童拿着竹马追逐打闹,运河上的商船卸下来自交趾的香料和占城的稻米。一切都在太阳底下欣欣向荣,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没有人注意到,枢密院角落里那几份归正人的口述记录里,夹着一页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个北逃汉商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下的图案——一面红旗,旗上是镰刀和锤子交叉的图案。
汉商说,他远远看过一眼新明党的驻地,那里所有旗子都是这个图案,鲜红鲜红的,像血一样。
至于那到底是旭日,还是铁砧,他离得太远,实在看不清楚。
这份记录后来被归入“北境杂报”档,压在了一堆关于金国粮价和西夏马政的公文下面,再也没人翻开过。
枢密院,深夜。
烛火已经换了三茬。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苏师旦却一口都没喝。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军报,纸张有新有旧,来源五花八门——四川制置司的密函、京湖宣抚司的塘报、金国境内细作传回来的帛书、还有归正人口述的笔录。这些东西散在案上,像一堆拼图碎片,他已经在案前坐了整整四个时辰,终于把这些碎片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个轮廓让他后脊发凉。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拟奏章。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疯话,可每一个字都有至少三份独立的证词支撑。
“罢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把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重新取纸,用最平实、最干巴的语气把事实罗列出来,不做任何推测,不加任何论断——让韩太师自己判断去。
第二次御前会议,比第一次多了几个人。
除了韩侂胄和苏师旦,四川宣抚使吴曦的军情急递被破例准予直接呈送御前,京湖制置使赵淳也派了幕僚连夜进京。殿中挂起了大幅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西夏、金国、草原的态势,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扩散的血迹。
苏师旦起身禀报,声音比上次更干涩了几分。
“陛下,诸位大人,自上次军报之后,北面局势又发生了剧变。西夏沦陷了。”
殿中一阵骚动。兵部侍郎薛叔似脱口而出:“沦陷?西夏被灭了?”
“不是灭国,是……另一种方式的沦陷。”苏师旦斟酌着词句,“西夏王室仍在,国号未改,但境内各大军镇、关隘、粮仓、铁冶,已全部由草原派来的所谓‘顾问团’接管。西夏军队正在进行整编,番号不变,但指挥体系全部打散重编,营以上主官一律由草原派来的政工人员担任。据细作回报,西夏军中已经开始推行一种新的操典,完全不同于西夏旧制,倒与去年草原骑兵整编克烈部时用的那套体系如出一辙。”
他翻开下一页,手指微微发抖。
“更可怕的是这个。”他说,“西夏的铁器。西夏的铁冶本来就不弱,贺兰山一带有西夏经营了几十年的官营铁场。现在这些铁场全部被接管,昼夜赶工。归正人说,他在兴庆府附近见过新式装备的西夏军队——他们的箭头换了形制,是统一的窄刃破甲锥,箭杆长度、尾羽斜度完全一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标准化。各位大人,草原骑兵加上西夏铁冶,再加上标准化军械,这不再是一支靠骑射吃饭的部落武装了。”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西夏与那个组织签订了同盟条约,条约全文我们没有拿到,但有一条内容被西夏朝中不满的旧臣泄露了出来——西夏同意草原武装‘借道’。借道是什么意思?从西夏往南,走萧关道,可直接进入利州西路。从西夏往东,走绥德、延安,就是金国的鄜延路。”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从西夏往东南方向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正好落在四川的蜀口防线上。
吴曦的军情急递恰好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苏师旦拿起四川来的那封密函,声音沉重:“吴宣抚在急递中说得很清楚,利州西路正面原本只须防备西夏,现在西夏成了别人的通道,那利州西路的正面压力就翻了一倍不止。蜀口三道关——武休关、仙人关、七方关,世代是我大宋的门户,但这三道关当初修筑时是按照防御步骑混合的常规军队来设计的,从未考虑过要面对一支拥有标准化装备、统一指挥体系的草原机动兵团。吴宣抚的原文是:若虏以夏地为通道,出萧关而叩蜀口,则臣不知能以何策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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