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卯时。汴京南薰门外,雾气尚未散尽,江南兵团的前锋已经推进到距城墙不足三里的位置。炮兵阵地上,工兵正在用铲子拍实最后几处驻锄——不是为了防金兵,是怕山炮的后坐力把冻土震松。侦察气球在南风里缓缓爬升,吊篮里的观察员一手举着望远镜,一手捏着有线电话的听筒,俯瞰着这座八十年未逢兵火的旧都。电话线从气球上垂下来,另一头接在南面高地上的炮兵指挥所里。值班参谋在地图上标出每一个目标的位置,然后对着话筒说出一串口令。炮口缓缓抬起,像一排沉默的钢铁手指指向汴京的南城墙。
完颜匡站在南薰门城楼上,用千里镜看到了那个气球。镜筒里,吊篮中的人影正在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完颜匡放下千里镜,干涩地说了一句:“他们在画我们的城防图。”他猜对了一半——观察员不只是在画图,他电话里报出去的每一个坐标都在实时转化为炮兵射击诸元,误差不超过三十步。这是金国将领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敌人还没开炮,已经把你从头到脚量了个通透。
与此同时,距炮兵阵地后方两里处的集结地域,一支金军从未见过的车队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它们是蒸汽坦克——江南兵工厂用将近两年时间反复试验、草原根据地提供钨锰合金装甲板、由蒸汽机驱动的原始装甲战斗车辆。它们的外形不像后来那些流线型的坦克,倒更像一口扣在履带上的铁棺材。车身长不到两丈,装甲最厚处不过半寸,铆钉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钢板上,像铁皮上长出的疹子。履带是铸铁浇铸的,每一节都有几十斤重,转动起来嘎吱嘎吱响,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车体两侧各开两个射击孔,架着轻机枪;车顶一挺重机枪,由车长亲自操作。驾驶员的视野只有正前方那条窄窄的观察缝,所以他几乎是半盲着开车的,全靠车长的口令修正方向。每一辆蒸汽坦克都有一个名字,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刷在车体侧面——“劳工号”、“铁牛号”、“破晓号”、“复仇号”。这些名字不是指挥部起的,是造它们的工人起的。造“劳工号”的那批工人里有一半是几年前从建康码头逃出来的苦力,他们给这辆坦克起这个名字,意思是:从前金人用铁骑踩我们,现在轮到我们用铁碾他们了。
三辆蒸汽坦克一字排开,锅炉已经烧到了额定气压。突击步兵以班排为单位跟在坦克后面。带队军官蹲在队伍最前面,对着身后的兵反复叮嘱——跟紧坦克,不要跑在坦克前面,不要离坦克超过三步。坦克的装甲能挡箭矢和铅丸,但你们的血肉不能。每个士兵都往耳朵里塞了两小团棉花。不是怕金兵的喊杀声,是怕坦克的噪音。那声音太大了——蒸汽机的轰鸣、履带的嘎吱、机枪的连射,混在一起能把人的耳膜震出血。
卯时三刻,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总攻开始。
75山炮的怒吼不是一声一声的,是一片一片的。炮兵阵地上的炮手们将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几乎同时送出炮膛,南薰门城楼在一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没。爆炸的气浪把城楼上的金国旗帜连同旗杆一起撕碎,旗布在半空中烧成一团黑絮,飘落在护龙河的冰面上。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击落在城墙垛口和马面上,砖石碎裂的脆响和炮弹爆炸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金兵趴在垛口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不是不想抬头,是冲击波和破片把垛口变成了死亡陷阱。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两刻钟后,南薰门两侧的马面全部被炸塌,城墙垛口被削平了数十丈长的一段。城门被一发穿甲弹正中,包铁的外层木板炸成碎片,门洞内部的结构裸露出来,像一个被拔掉门牙的人张着嘴。
炮火刚停,三辆蒸汽坦克从烟雾中冲出,并排驶过护龙河的冻冰。冰面在几十吨重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没有塌——工兵早已勘测过冰层厚度,护龙河今冬的冰足够承受坦克的重量。坦克在冰面上碾出三道白色的裂痕,履带卷起的冰碴溅在金军外围工事的沙袋上,像一阵钢铁的冰雹。金军箭楼上的床弩开始射击。弩箭有长矛那么粗,射程能到三百步,打在坦克装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根弩箭钉在“劳工号”正面装甲上,穿透了半寸厚的钢板,箭头卡在铆钉缝隙里,露出来的半截箭杆嗡嗡颤动。车内的驾驶员看到那截箭杆从自己头顶上方几寸的位置钻进来,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偏一下方向——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坦克就是步兵的盾,盾不能停。你停了,后面的步兵就暴露了。
坦克继续向前推进,前装甲上插满了箭杆,像一头被箭射成了刺猬却浑然不觉的钢铁犀牛。冲过箭楼射击范围后,坦克开始还击。车顶的重机枪对着南薰门缺口两侧的守军猛烈扫射,子弹打进夯土墙面,碎砖飞溅,金兵趴在垛口后面不敢动弹。跟在坦克后面的突击步兵迅速冲上城墙缺口,在坦克的掩护下向两侧展开。每个步兵班都配了一挺轻机枪和两具掷弹筒,他们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先掷弹筒往垛口后面扔一发榴弹,然后轻机枪扫射,然后步兵冲上去清剿残敌,然后重复。金军的冷兵器阵型在城墙顶部这种狭长地形上完全无法展开,成排的刀斧手被轻机枪堵在城墙拐角处,还没冲出几步就全部倒在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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