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龙湾渡。
正月初七,天还没亮,江雾浓得对面不见人。渡口的守军裹着破棉袄蹲在麻袋工事后面,哈欠连天。这是建康城的外围江防,驻扎着殿前司一个不满编的水军指挥,外加从两淮退下来的溃兵拼凑成的“江防守备营”,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人。负责这段江防的统领叫曹安,是夏震手下的老军头,在灵璧城下丢了一只耳朵。曹安这辈子打过最硬的仗就是守城,对水战一窍不通。但上司说了,江南叛军都是山里的泥腿子,从建康西南山区钻出来的,就算有船,也不过是些渔船和竹筏,撞不过大宋官造的战船。曹安信了,他手下的兵也信了。所以当江雾深处传来奇怪的声响时,哨兵第一反应不是敌袭,而是“哪家漕帮半夜跑船”。
那声音不是桨声,也不是橹声。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突突声,像有人在江面底下擂鼓。哨兵端着火把探出工事往江面上照,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他侧耳听了片刻,回头朝哨棚里喊了一嗓子:“头儿,你出来听听,这什么动静——”他没有喊完。江雾深处忽然闪出一排火光,不是火把,是炮口焰。十几发迫击炮炮弹同时从雾中钻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在滩头工事上。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沙袋,把麻袋里的沙土炸得满天飞。哨兵被冲击波掀出去一丈多远,后背撞在哨棚的木柱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最后的意识里,那突突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百面鼓同时在江面上擂响。然后他看到了那些船从雾中冲出来的样子——不是渔船,不是竹筏,是铁壳蒸汽拖轮,每一艘都冒着滚滚白烟,船舷两侧焊着钢板,船头架着轻机枪。它们后面拖着长长的驳船队,驳船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步兵,钢盔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江南兵团水陆联运第一梯队的二十艘蒸汽拖轮和六十条驳船,在正月初七凌晨从当涂秘密起航,顺江而下,仅用一个多时辰便抵达建康江面。这个速度是任何依靠风帆和桨橹的传统水师都无法企及的——冬季长江刮的是北风,逆风行船要靠纤夫拉,从当涂到建康逆风至少要走一整天。但蒸汽拖轮不在乎风向,它的螺旋桨在江水之下以固定转速旋转,每艘拖轮拖三条驳船,满载一百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步兵和两门迫击炮,在江心画出笔直的白痕。
龙湾渡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完全压制。滩头工事的守军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迫击炮的第一轮齐射就把渡口的指挥哨棚炸成了碎片,第二轮打掉了囤积在码头上的箭矢和火油罐,第三轮在守军溃退的路线上炸出一道火墙,堵住了他们往建康城逃窜的后路。没等步兵登陆,残余守军已经扔掉武器跪在泥滩上高举双手。从第一发炮弹落地到渡口易手,全程不到两刻钟。江南兵团伤亡零。
与此同时,同样的场景在长江南岸十余处渡口同时上演。
这是江南根据地的“水网闪电战”——一种建立在蒸汽动力内河航运、无线和有线双轨通讯、预先渗透侦察之上的全新作战方式。它不是传统的“沿江推进、逐城攻坚”,而是利用江南水网密布的地形特点,以蒸汽拖轮为机动平台,将数万大军像撒网一样同时投向十余处渡口。每一处渡口都是事先经过反复侦察标定的——知更社的地下党在过去两年里以船工、纤夫、码头苦力的身份渗透了沿江各州的水运系统,绘制了精确到每一处浅滩、暗礁、渡口和守军换岗时间的水文军用地图。这些情报汇聚到参谋部后,再由聂怀桑本人参与最终敲定各突击群的登陆时间与路线。建康、镇江、池州、芜湖、铜陵——这些渡口在同一时辰遭到攻击,彼此之间相距几十里到上百里,任何一处渡口的求援信使都来不及把消息送到友军手中。宋军的江防体系是一个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的传统防御网,它的逻辑是:一处遇袭,邻近防区驰援。但这个逻辑的前提是驰援部队能比敌人更快赶到,而宋军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马。
建康守将夏震在官署里被炮声惊醒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派兵增援龙湾,而是问了一句:“江上有多少条船?”幕僚答不上来。因为报信的溃兵说的数字互相矛盾——有人说是十条,有人说是五十条,有人说是满江都是。夏震披甲登上建康西门城楼,用千里镜望向江面。晨雾正在散去,他看到了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长江江面上,数十艘冒着白烟的黑色铁船正在来回穿梭,驳船从江心往返于岸边,卸下部队后又转身回到江心,继续拖运下一批。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像一条巨大的流水线。建康城外的长江,已经变成了江南兵团的高速补给线和机动走廊。夏震放下千里镜,对身后的幕僚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迟来的清醒:“这不是打仗。这是搬家。他们把整个根据地都搬过来了。”
在镇江方向,江南兵团水陆联运第二梯队的十五艘蒸汽拖轮和四十五条驳船,于同一天傍晚抵达镇江正面江面。镇江守将是赵淳——当年北伐中路军的副帅,邓州撤围后在史弥远的清洗中被打发到镇江当了个闲职知府。他比夏震清醒得多,也悲观得多。赵淳几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不是来攻城的,是来锁江的。他们在切断建康和镇江之间的江面联系,让两城各自为战,然后一个一个吃掉。”他命令城头点燃烽火,派出三批信使分水陆两路向临安求援。三批信使都没有到达临安。第一批从江上走,被江南兵团的武装蒸汽拖轮在江心截住,连人带船被俘。第二批从陆路走,在句容以南的山道上被早已潜入此地的侦察分队伏击拦截,带队的都头被俘时身上还揣着赵淳写给史弥远的亲笔信。第三批换上便服走小路,绕过了两道封锁线,却在湖州以北的运河边被知更社地下党辨认出来,直接扭送进根据地的临时指挥部。赵淳在镇江城头等了一夜,等到的是江南兵团的传单——用迫击炮发射的宣传弹打进城里,传单上印着《讨宋檄》的全文,以及一行新加的话:“赵淳,你在邓州围了完颜匡两个月,最后朝廷把邓州割给金人。你为谁打仗,还没想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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