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又走了十余天,朔风如淬了冰的刀子,无情地剐着林墨卿的筋骨。砭人肌骨的寒意顺着褴褛的衣缝钻进去,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冻结。及膝的积雪松松软软,每拔一次腿,都像是在与雪层进行一场艰难的搏斗。他需要先将深陷其中的脚艰难拔出,再重重落下,这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寒风撕扯得破烂不堪,破碎的布片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风中残烛。露出的肌肤被冻得青紫发黑,伤口溃烂处渗出的脓血,在酷寒中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稍一动作,冰碴便顺着溃烂的皮肉剐蹭而过,带来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
干粮早就消耗殆尽,最后一点风干马肉也被啃得连渣都不剩。此刻,他只能跪在雪地里,用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地刨开厚厚的积雪,试图寻找些深埋在冻土下的苔藓来勉强果腹。那苔藓又苦又涩,混着泥沙的腥气,咽下去时,粗糙的纤维如利刃般刺得喉咙火辣辣地疼。然而,这却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他在这片荒芜之地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十余天里,磨难依旧如影随形,接踵而至。他曾误入一片暗藏杀机的冰沼,那冰面薄薄一层,泛着青幽幽的光,看着坚实,脚下一沉便“咔嚓”碎裂。冰冷刺骨的雪水瞬间浸透衣衫,顺着脖颈灌进胸膛,冻得他浑身痉挛,几乎晕厥。他拼了半条命,才挣扎着抓住冰面凸起的冰棱,一点点爬出冰沼。当夜,他寻了一处背风的石缝,靠着仅存的火折子点燃枯枝,篝火噼啪作响,将湿冷的衣衫烘得半干,可寒气早已侵入肺腑,落下了咳嗽的病根。此后每咳一声,胸口都像是被重锤击打,震得生疼,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久久不散。他曾在陡峭的峭壁上遭遇突如其来的雪崩,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滚滚雪块如雷霆万钧般砸下,遮天蔽日的雪雾瞬间将他吞没。他狼狈地蜷缩着身体,躲进一处狭窄的岩缝,被厚重的积雪困了整整三日。岩缝中,唯有岩壁渗出的融雪水,顺着石缝滴落,他便仰头张嘴,接住那点滴冰凉,才勉强撑过了这三日绝境。他也曾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到异兽低沉的嘶吼,那声音粗粝沙哑,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摄人心魄的戾气,令人毛骨悚然。他只能攥紧贴身短刃,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无边的恐惧中熬到天明。
可即便如此,那藏着陛下的道德洞,依旧如同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在云雾缭绕的雪峰间难觅踪迹。
这日晌午,难得有一缕暖阳刺破云层,洒在茫茫雪山上。林墨卿拄着那根早已开裂的枯木拐杖,一步一踉跄,终于爬上一道陡峭的山脊。山风呼啸着掠过山脊,卷起漫天雪沫,打在他脸上,生疼生疼。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沫,粗糙的指腹蹭过干裂的嘴唇,带起一丝血痕。放眼望去,连绵的雪峰如沉睡的巨兽,一座连着一座,直插云霄,皑皑白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银光。云雾如流动的白绸,在山腰处翻腾缭绕,将所有的路径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心中那点不灭的执念,朝着雪山最深邃、最苍茫的方向眺望,目光里满是焦灼,却又透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
腹中的饥饿与身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拖入混沌。他缓缓蹲下身,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拐杖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呼出的白气,转瞬便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无踪。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王猛与弟兄们跪地相送的模样,他们的脸庞坚毅而沉痛,一声声“恭送将军”在耳边回响;看到了中州百姓流离失所的眼神,那里面满是恐惧与期盼;还看到了老母亲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手中攥着那枚绣着莲花的平安符,目光望穿秋水。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烫得他眼角发酸。他抬手擦了擦,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寒霜,那点热意,早已被凛冽的寒风吹散。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冰冷的气流灌入肺腑,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林墨卿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厚重的积雪,雪沫簌簌落下,露出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十余日磨难,不过是前路小坎,道德洞必在前方,中州光复,亦在前方!”
说罢,他紧了紧手中的拐杖,枯木粗糙的纹理硌得掌心发疼,却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茫茫雪峰,此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将连绵的山脉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晕。他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雪山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又走得无比坚定。那道孤绝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缓缓移动,如同一粒倔强的火种,在漫天风雪中执拗地燃烧,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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