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地上装着零星野菜与草根树皮的草篮,我拉着爹爹的手跨上田埂,缓步向家走去。
沿途风景如故,路还是那条路,黄土小道,头上是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
田地里早已看不见庄稼的影子,只有无尽的野草在其中疯狂蔓延,榨取着泥土里的最后一点养分。
村子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却又分明空落了许多,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破败的躯壳。
途经一户半掩着屋门的房子时,我觉着有些眼熟,便下意识停下脚步,盯着那一扇已经半耷拉下来的木门,在脑海中努力回想,希望能记起这屋子主人的信息。
很快,一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在这间破屋的牵引下,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这屋子的主人我和爹爹都认识,是一位为人和善的大婶。自从娘走后,她就常来我们家帮忙。有时爹爹在村里忙,顾不上回来做饭,大婶便会招呼我去她家吃。虽然吃的都是些极简单的东西,但每次我都吃得很香。
大婶还有一个儿子,比我大四岁,他常和鼠哥一起带我四处玩耍。可自打上次那场大雨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素花一家……”
“也走了啊……”
爹爹低低叹了一句。我仰头看去,只见他眼里积着厚厚的疲惫,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落寞。
那半掩的门板早已松动,我轻轻一碰,那块本就倾斜的门板便轰然倒地。院子里乱草丛生,荒芜得几乎无处下脚。
院子正中,是一间塌了大半的茅草屋,残存的茅草从屋顶的窟窿里支棱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显得格外扎眼。
前几日刚下过雨,屋里四处积着水,有些地方已生出绿幽幽的青苔。而在屋子的西北角,有一块像是被人特意打扫过的空地,地上铺着一张破烂不堪的席子,席边是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几只瓶瓶罐罐散乱地搁在四周。
我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记忆里那间温暖的草屋,早已随着时光消逝了。它如今的模样,我只愿称之为——废墟。而那对曾与我共有许多美好回忆的母子,已经不在了……
“走了……走了也好……”
爹爹的手抚过灶台上厚厚的灰,声音轻得像自语。我转头望向门外,那条黄土路蜿蜒着伸向南边,不知尽头。
是啊,或许离开,远走他乡,才是最好的选择。
和大头他们分开后,偶尔觉得无聊,我便坐在家门口等爹爹回来。我们家位置很偏,但有一条贯穿南北的村道经过门口。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只听爹爹说过,一直往南走,会到一个很大、很繁华的地方。
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我总能看到拖家带口的村民,或是抱着铺盖,或是背着装有婴孩的竹篮,沿着门前这条村道往南去,离开村子。
我曾好奇地问他们要去哪儿,却没人搭理我。只有几个胆大的,会勉强挤出笑容,上前向我讨要点干粮。每到这时,爹爹就会沉着脸从院里走出来,把我护在身后,死死盯着那些村民,直到他们讪讪离去,消失在村口的黄土路尽头。
没人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留下的人里,有的说他们翻过南山往西去了,有的说他们进了南边的城,也有的只是摇头,喃喃说:“死了罢,死在没人找得见的地方了……”
“爹爹,离开村子,他们就能活下来吗?”
瞥了一眼那堆熄灭已久的篝火和只剩断壁残垣的屋子,我握着爹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如果……”
“如果可以,那我……”
爹爹摇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废墟,低头翻找起来。他找得很仔细,仿佛那些布满灰尘的草秸和碎木里藏着什么宝贝。过了许久,他手里拿着那卷破席子,还有几只从被压塌的碗柜里寻出的瓷碗。
“走吧,该回家了。”
爹爹轻声说着,重新牵起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可日子总还得一天天过下去。
爹爹额头的皱纹,随着米缸渐渐见底,和我肉眼可见的消瘦,变得愈来愈深。
那些瓷碗,连同家里最后几件稍值钱的东西,都被爹爹拿到了镇上。可换回来的,只有三块又干又硬、颜色发黄的饼子。
那饼子实在难以下咽,又涩又苦,但我没得选。饿极了就就着野菜根和树皮煮成的汤,勉强咽下半块。
可谁知——
“呕……哇……”
刚躺回床上不久,腹中猛地一阵绞痛。我痛苦地蜷起身,一张口,墨绿色的汁水混着未消化的饼渣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本就难受至极的我,闻到这味道更是痛苦不堪。剧烈的疼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让我捂着肚子不停干呕。明明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此刻却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外向内渗透进来,一直冷到骨头缝里,刺得生疼。
屋门是开着的。正坐在院子里,用柴刀削着树皮的江青沙,很快也闻到了这股刺鼻的味道。可他并未停下手里的活计,只是眉头微蹙,低声嘟囔了几句。连日在水泡田里与腐烂的庄稼打交道,他对这种气味早已近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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