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姜里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她的生理指标已经稳定,但意识恢复没有时间表。可能明天,可能永远不。池延祉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搬到了病房门口。护士们认识他了,给他多拿了一个枕头。他有时候会在椅子上睡着,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不知道是谁盖的。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指节在他掌心里像一把小石子。他握着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指上。不是祈祷——他不信这个。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你以前总说我这个人没意思,”他对着她的手指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我会说的话就那么几句,连情话都说得像任务部署。对。你上次在沙发上,把领带塞我手里,让我想一句话说给你听。我说不出来。后来你睡了。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到一句。”
池延祉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如果时间可以选——我不想回到任何一个没遇见你的时刻。”
监护仪跳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停在花瓣上那种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她没有睁眼。但那一下颤动是真的。
池延祉没有叫护士,没有按铃。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没有哭,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第三个月,姜里的手指开始有更多的反应。不是醒来,是——回应。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在他掌心里动。医生说这是好现象,但不代表什么。池延祉说我知道。他继续每天跟她说话。不念报纸了。念他自己的事。说他今天抓了个扒手,说他同事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说他在楼下便利店买到了她以前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放在冰箱里等她醒了再喝。
三个月零一个星期的那天,下午。
他坐在病床边,正在给她念一份结案报告。
窗外的阳光很好,窗帘只拉了一半,光落在地板和床单上,把病房照得暖洋洋的。他念完一段,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低下头继续念。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难听。”
池延祉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姜里的眼睛睁着。不是那种模糊的、没有焦距的睁——是清醒的,看着他。她的嘴唇很干,呼吸机摘了之后说话有些吃力,但她还是把嘴角弯了起来。
“池警官,”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你的结案报告,怎么还是这么难听。”
池延祉看着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按铃,没有掉眼泪。他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握着她的手,把额头抵在她的手指上,肩膀微微发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力道很轻,但很稳。像他以前无数次握住她时那样。
“你哭了。”姜里说。
“没有。”
“有。你眼睛红了。”
池延祉抬起头。他的眼眶确实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以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那种他最熟悉的、张扬而慵懒的笑意。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你的酸奶在冰箱里。放了三个月。没有过期。我每天有记得给你买新的。”
姜里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红毯上的笑,不是张扬的漂亮,是被他气笑了又觉得很有趣的笑。但她太虚弱了,笑了两声就开始咳嗽。他立刻起身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把头靠回枕头上,看着他。
“池延祉。我要是没醒,你打算等多久。”
池延祉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回她床边。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想过。等一天算一天。”
姜里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浅,但很好看。“行。那你不用等了。”
“我听到我的爱人在召唤我,”
“所以我回来了。”
窗外有鸽群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池延祉握着她的手,坐在病床边,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不是昏迷,是累了的睡。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有力,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掌心里。他低下头,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他起身,走出病房,拿出手机。他先打给沈珅惊,说姜里醒了,沈珅惊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来”,挂断。
然后他打给自己的搭档,说预计请长假的事取消。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熟悉的声响。窗外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暖金色的,铺了一地。
他想,明天他不用再坐在塑料椅子上了。明天她可能会想喝酸奶,他得先去楼下买一盒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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