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书绾凝神静心,将一切心绪俱都回转,静观己身,内省自查。如今她生了智慧,瞧破情执,由内而外,自然有一番光明升起,帮她照破无明,觑破虚妄。此时她回神反照,直映自心,照见本来心性,誓要放出其中本自具足的一片澄澈光彩。她眼下在那定中,安稳用神,渐渐安定,深入于自己心神变幻,所造做的一片内景之中。
君书绾将内景观看一番,并见将自己如今内中因为破了前劫之后,智慧升起,发明起来的炽明光焰,照亮内景十方,细细用神,便查各处。忽然一滞,在心中有一团疑情升起,在她上徘徊回旋,久久不散。君书绾猛然将双目睁开,轻声道:“原来如此。”
若说她眼下升起的是个什么疑情,自然便是那“情为何物”四个字。所谓情之一字,古往今来,多少人苦苦参修,终究都败在这一字之上。此情非是单指那男女欢好,彼此依恋之情,也有亲戚眷属之情,兄弟手足之情,家国大义之情,种种不同情谊。如此海纳百川,自然千头万绪。经事不同,见解不同,思维不同,领悟不同,俱都各有分别,自有见解。君书绾当年因为自己是左道旁门里面,君家的出身,玩弄情事,恣意逍遥,故而只将这情之一字,看的非常清浅,更不曾有过许多机缘,可使她可以真正发心参修,将此情之一字勘破。只是造化弄人,又或是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今她在这魔考之境地之内,却正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好光景,天然的好战场,无比的好机缘,正该是她真正勘破其中虚妄,破妄存真,能彻底脱离左道之中契机了。
只说君书绾眼下因为这魔考第三关中,是自己曾经多年痴心具象,化生变现,只有一片昏顿空虚,如同一团迷糊笼罩,将她困在其中,这才果真有了这等孤独安静,专心致志的机会,叫她可以真正不用理睬外物,只将自己才生发起的那智慧光焰,洞照自己内心,果真药到病除,当下发觉症结所在。
君书绾因为才经过自己情执嗔心之关的考验,破了自己所谓“发心不正”的迷思,不再因为自己对阁主用情至深而发心入道一事而自怨自艾。如此果真破了嗔心,再不被此所牵绊。眼下她凭借自己一颗坚固道心,清明灵台,并有本心智慧光明之火照耀,决意细细参详,借着这难得一遇的时光际遇,好好参悟一番,也正是从前阁主与自己所讲,所谓“在理中悟,在事上修”,自己如若不能真正悟透这其中的关窍,即便自己过了嗔心情执的一关,将来又要如何在日夜往复之中,真正时时关照,渐渐修持呢,更何谈要期许大道,成就正果呢?
君书绾心中思索明白,恰逢心头正好升起疑情,自然便不能放弃,很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才算不辜负自己这一番的辛苦功夫。于是她平复了心绪,不理外物,全神贯注,只去专注在自己心中才升起的那一个疑情之上。
她心中一面思索,一面同自己暗道:“想我自从脱胎降生,落在君家,学成了君家那一身销魂夺魄,房中双修的采花补养之术,便一向为了修持,处处行乐,时时恣意,虽然果真非常愉快,却总是不免随波逐流,渐渐心中早就麻木不仁起来,哪里还对这‘情’之一字有什么思索呢?只是如今,到底也算是历经过情之滋味,倒也果真是苦涩难掩,分外难堪了。”
君书绾想到此处,不免心中暗自一笑,好似自嘲一般。她心中接着道:“只是虽说我一人之经历,并不像自己在人间行走时,看过的那些画本子之中的情真意切,倒也算是非常刻骨铭心。说来到底是造化天意弄人,非是阁主与我可以左右。我虽然知道自己此生并没有真正归正自身,跻身正道的命数,但是当年好歹经由阁主从中相助,从中极令狐老爷子处,批过我的命数,知道在如今这个年岁之中,能有一番机缘,教我真正发明智慧,明如金乌,烈似焰火,将左道罪孽前尘,烧灼干净,不再为之所困。如今看来,却也倒是果真因此一番情劫纠缠,因祸得福,竟也真的应验了。”
“只是我这一场情劫,纵使爱而不得,如同被欲火烧灼,日夜不息,将自己一身烧得体无完肤,苦痛异常,仿佛热油淋身,火轮剐头,终究只是男女之间情愫。此说来总是人之大欲,此一是生灵阴阳交感,繁衍传承之道理,二者终究是小女儿心思,若是果真贸然只将这说是情字真意,却也未免失了分寸妥当。总不是正经道理。”
君书绾心中一顿,再细细思索参究,慢慢思考。她从儿女之情上,更进一步,却不知为何,忽而想起那衍一来了。她当年同阁主有过了那一番过往经历,又发心入道,要同阁主更进一步,可以并肩而立。为了可以不再于凡尘波涛之中纠缠,且又因为阁主需要一枚暗棋,从旁看住君家的动静,于是这才在君家之中,谋了个差事,离了君家嫡系,只身往那西南大水上的君家旁系群岛之中,管教旁支,教育小辈。
虽然君家旁系之中,多数都是上次天地大劫之中,君家嫡系为了自保,扩张门楣,从旁门左道之中,摄受了许多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冒用君姓,一面受了君家这左道大世家的荫护,一面也做了君家私兵,保护门户。只是他们原本也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都不是根性利害,聪明智慧之辈,更在左道沉沦一生,早被贪、嗔、痴、疑五蕴侵染,炽盛无明。君家主家又只是用他们来保全门户,却并非真正当做自己本家之人,教导约束。这些旁支如同是树木之上,旁逸斜出的无用枝丫,渐渐的更是长的张牙舞爪,连带着将君家原本名声,都带累的越发难堪。君书绾当年若不是为了锻炼自心,磨练性子,却也不会往这些腌臜污浊之人聚集之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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