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书绾自己甘心情愿,一者乃是君家这些年实在被这些旁支外人带累的厉害,本来不过是因着君家留连风月,只依赖采花补养,修炼己身,却被君家以为大道,果不为正道所能容纳,却也只是因此名声不正。岂知后面因为旁支末流之中多了许多人马,虽果真护住了门户,叫着君家安然过了上次大劫,只是君家主家一时无力约束这许多人物,反而叫他们冒着君家的姓,在九洲海内,一通胡作非为,烧杀抢掠,欺男霸女,种种罪孽,俱都被安在了那君家全组头上。这才叫君家主家嫡系之中,有了警醒,这才要从主家之中派出些厉害能人,管教约束。君书绾知道自己一时之间不能脱出左道带累,到底还是君家之人,总该尽一番心思。二者更是因为自己倾慕阁主,到了厌恶自己出身之地步,为了更有名正言顺的原由,可堂堂正正立于阁主身旁,主动受了那磋磨,来这西南大水之上,管束这里群岛之上这些君家旁系。她本就在九洲海内之中,有一个厉害的名声,况且自己一身本事卓绝,自然令行禁止,可以镇得住这些腌臜渣滓,倒是并不十分费好多心力。
只是后来君书绾却在这样一潭污浊泥淖之中,乌涂肮脏之内,意外发现一颗遗世明珠,在这些腌臜渣滓,乌烟瘴气之中,格外脱尘耀眼,真叫君书绾眼前一亮。正是衍一入道之前前身,那君家旁系风字辈上后生,君风栖。
衍一还做君风栖时,尽管出身在君家左道那污浊泥泞之地,自小也没有一个道高德重的长辈关照顾虑,耳濡目染之间,都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道理。然而他却如同是一株莲花生于污泥之中,竟出淤泥而不染,反而长成了一个心智坚定,知礼守节,进退有度,分寸无差的正派样子。君书绾一次在自己岛上,受群岛之上人物拜会,一眼便在那数百号人中,发觉那君风栖与众不同,气度不似他身边长辈众人。那时君风栖尚且还是个孩子模样,然而君书绾至今却也不曾忘记他那是双目炯炯,坚定放光,不卑不亢,不谄不媚的样子。相较他身旁长辈,低眉顺眼,恭敬有加,谄笑连连的造作样子,竟好似有一身茕茕孑然,遗世独立的铮铮风骨。
君书绾从前只在阁主身上见过这样的气度,却不想如今却在一个后生小辈之中,见得一身相似的气派。如此便叫君书绾更是对他刮目相看,不由赞赏几分。后来君书绾有心栽培,时常暗中观察,发觉这孩子果真表里如一,用心坚定,更是是非常欣喜,便更是明里暗里,对他多加照看。如此真正养成一片姑侄慈爱的情感。后来君风栖因为得了中极神土令狐老爷子青眼,出手帮他破去三尸,度化归正,脱离左道苦海沉沦,君书绾更是心中欣喜非常,替他高兴。
君书绾百年前同鬼脸娘做过一场,好容易在阁主那宝色青莲的护持之下,等到衍一学成本事,奉令狐老爷子法旨前来解救她于囹圄之中。君书绾眼见他如今修持越发精进,气度更是远当年三毒俱全,五蕴炽盛之时可以比拟,更是超凡脱俗,清净光明。君书绾一面欢喜他果真的了好的去处,果真行在大道,正果可期。另一面却叫君书绾暗暗神伤,不知道自己前路何处,不知自己如何可以真正契入真道。
如今君书绾在这观想参详之中,随顺自己心思变幻,任由识神运动,又莫名想起衍一来,于是又不由在心中暗道:“如今我倒是更没有个做姑姑的样子了,如何又同小辈斗气起来了。想我自小疼他,如今他真正的了好去处,有了好的归处,难道我却还要盼着他登高跌重,反而退失本心不成?那岂不是我为老不尊,又要如何去谈企盼正道呢?”
思及此处,君书绾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又暗道一番:“说来这孩子自来知礼守节,如今更多了许多大义情怀,却也有些阁主那般心系苍生的样子了。从前只是为了护着我的时候,还稍显莽撞,只奓着胆子,去同老爷子用强。如今再见着,却更多许多洒脱逍遥,但更果决利落起来。果然还是中极之中,老爷子道高德重,最会调教,也是他机缘身后,有了这样在老爷子门下炼养修持的好日子。”
“中极神土里面,虽然九洲海内素来都说是一家子狐狸成了精,各个能掐会算,走一步看十步,尤其是左道之中,更说他们是最心机深重,比之左道更不遑多让。只是他们又哪里知道,哪一家子若非是正道魁首,心系苍生,如何又用得着那般劳心费神,奔波忙碌呢?”
她脑中好似忽然灵光一闪,当时心中起了一番心思。只觉得自己眼下这一番关卡壁垒,忽而好像裂了一道口子,隐隐已能透过那缝隙之中,看见对面一片清净光明,逍遥境界。
君书绾想:“我方才心中种种思索,什么情爱也好,什么关照风栖也好,便是那自伤自怜,不知大道何处期许时,终究只是小节,不过儿女情长,未免都是小家子气。想中极令狐故事家,祖祖辈辈,代代相传,那个不是心怀大义,情系苍生。说来即便是上次天地大劫,却也是令狐家先祖出手,方才平定。且看如今风栖通身的气度,一身的本事,再想起当年在君星河那孽障岛上,小少主度化那困魂骨时,干脆利落,无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根本不曾顾及自身。这般大义深情,岂不是比我先前所困的种种微小私情,更广大高深,契合于道吗?”
君书绾如今思索渐明,心中越发轻快。虽然她识神之中,仍在这般参修,并未曾察觉。然而外面洞府之中,阁主却眼见宝色青莲之上,莲瓣盏中,又有丝丝缕缕,接连不断的清气盘旋飞起,将青莲之上,三十六团命火,俱都烧得更加旺盛,大放一片光明。君书绾肉身脑后,也有一团炽明金光,隐有七彩,绽放光明,大放毫光。一阵奇香异闻,从她周身散开更是清新自然,世所罕见。阁主将慧眼去看君书绾,见她脑后那神光,正是她自行光明之中,璀璨光焰所化,显化而出,知道她终于就要破了第三光,趋于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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