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楼道转角,水泥地缝里渗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凝滞的暗色水渍。不是雨,也不是管道漏的——这栋老式公寓楼早已停水三天,整栋楼的水管像垂死老人的喉管,干瘪、喑哑、再挤不出一滴活水。可这水渍偏偏就在那里,蜿蜒如蛇,从B栋三楼东侧消防通道口一路爬行至304室门前,末端微微发散,像一只被踩扁又勉强撑开的手掌。
我低头,盯住那串脚印。
不是鞋底压出的清晰纹路,而是赤足留下的轮廓——足弓高而窄,脚趾微蜷,脚跟略拖,仿佛人在极度疲惫或意识溃散时,才有的步态。最瘆人的是边缘:一圈泛着乌梅色的晕染,深褐近紫,湿漉漉地沁入水泥毛细孔中,像陈年血痂被温水泡软后重新洇开,又似熟透的杨梅汁液在阴冷里缓慢发酵。我伸出食指,悬停半寸,迟疑了一秒,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触到那抹颜色的刹那,一股微黏的阻力裹住皮肤——不滑腻,不油润,是种带着纤维感的滞涩,像按在刚剥开的荔枝肉上,表皮微韧,内里却已悄然渗出汁液。我迅速收回手,拇指蹭过食指腹,留下一道淡紫痕,气味极淡,却钻鼻:酸腐中混着一丝甜腥,像梅子酒坛底沉了三年的渣滓,掀盖时那一缕猝不及防的浊气。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不是铃声,是那种低频、短促、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像指甲刮过生锈铁皮。我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物业群弹出一条未读通知,红字加粗,顶置标星:
【紧急通报】B栋304室今晨6:17由保洁员例行巡检时发现租客猝死。初步勘验无外伤,现场发现电暖器(型号:暖阳X-203)插头熔融、电线外皮碳化,疑似劣质电器过载致一氧化碳蓄积或心源性猝死。请同楼层住户即刻自查电器,勿擅自进入304室。
我盯着“304”三个数字,瞳孔骤然收紧,视网膜像被冰锥凿穿——冷、锐、无声炸裂。
304。
我的房间号。
我住这儿三个月零四天。签的是电子合同,房东姓陈,全程线上对接,连门禁卡都是快递寄来的。我从未见过他本人,只记得签约那天,视频通话里对方始终背对镜头,只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袖口,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还沾着一点灰白腻子。他递来合同,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褐色污垢,像常年抠墙皮留下的印记。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却尝到一股铁锈味。
手比脑子快。我点开通讯录,手指划过一长串名字,最终停在“房东-陈”上。拨号键按下,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耳膜。第三声未落,电话接通了。
“喂?”
一个声音响起。
我的声音。
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是我自己的声线,带着清晨刚醒的微哑,尾音略拖,甚至那句“喂”之后,还有半秒极轻的吸气声,像我每次接陌生来电前下意识的屏息。
我僵住。
手机没挂,听筒里继续传来我的声音:“……嗯?您说。”
可我没说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电流滋滋作响,光影在我脸上跳动,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我慢慢抬头,看向304室那扇深绿色防盗门。门漆斑驳,猫眼蒙着一层灰翳,但就在那灰翳中央,竟映出一点极小的、晃动的光斑——不是窗外天光,是室内透出的,幽微的、持续的冷白光。
可我今早出门时,关了所有灯。
我确认过。主卧顶灯、卫生间镜前灯、厨房操作台灯……全熄着。我甚至记得自己拧紧了电闸箱里标着“304”的那个蓝色开关。
我缓缓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朽木断裂。转身,一步步退向楼梯口。脚步很轻,可每落一步,楼道感应灯就猛地一亮,惨白灯光劈开阴影,照见我身后地面——那串乌梅色脚印,正随着我的后退,一寸寸向前延伸。
不是我踩的。
我穿着鞋。
而那脚印,是赤足。
我摸向口袋,想再看一眼手机——刚才那通电话,通话记录里该有显示。可指尖探入,只触到一片空荡。裤袋里什么都没有。我翻遍所有口袋:外套内袋、衬衫胸袋、甚至解开腰带检查皮带扣夹层……空的。手机消失了,像被这栋楼的水泥、砖缝、霉斑无声吞没。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黏腻冰凉。
这时,头顶传来“吱呀”一声。
很轻,像老旧木门轴被强行转动。
我猛地仰头——
B栋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本该锁死的废弃储物间铁门,正缓缓开启一条缝隙。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更诡异的是,门框上方,原本贴着的“危房勿入”警示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A4纸,用图钉斜斜钉在门板上。纸面雪白,在昏暗楼道里泛着不自然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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