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家的染坊开了两个月,染料就不够用了。板蓝根挖了一茬又一茬,山坡阴凉处能挖的地方都挖了,新根还没长出来。
茜草和栀子也差不多,山上的野生的用得快,采的人多,去晚了连叶子都被人薅光了。赵老栓蹲在山坡上,把手伸进土里抠了抠,只抠出几根细得像头发丝的根须。他把那几根根须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叹了口气,下山去了。
回到院子,叶明正蹲在那口蓝锅旁边看老伴染布。赵老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攥在手里的几根板蓝根须递给他。“大人,山上的板蓝根快挖完了。再挖下去,明年就没得挖了。没染料,染坊就得停。”
叶明接过那几根根须看了看,细得可怜,别说染一锅布了,连一小块布都染不透。染坊要是停了,赵家庄的布又得回到白布时代,好日子刚开了个头就要断。
他想了想,知道染料不能光靠野生的,得自己种。板蓝根、茜草、栀子都是好活的,不挑地,种下去就能长。房前屋后、田边地角,随便找块空地撒上种子就行。一年收一次,年年有染料,不用上山去抢。
“赵大叔,您家房后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种上板蓝根怎么样?”叶明伸手往房后指了指。
赵老栓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房后那块地不大,也就几分,长满了野草。“种板蓝根?俺没种过。那东西好活不?”
“好活。撒上种子,浇点水,不用管它,自己就长了。一年收一次,根挖出来晒干,够染一年布用的。种多了,还能卖给别人。”
赵老栓站起来,走到房后那块空地前,蹲下看了看土质。土不肥,但也不算瘦,长草倒是长得挺旺的。“那俺试试。种上了,明年就不愁染料了。”
叶明让赵明远从通州农具铺买了板蓝根种子,分给赵老栓和附近几户愿意种的人家。赵老栓蹲在房后那块空地前,把种子一把一把地撒进土里,再用脚轻轻踩实。
几个邻居蹲在旁边,手里也捧着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互相问着什么时候浇水、要不要上肥。
赵老栓撒完了手里的种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地头,看着那片刚撒了种子的地,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
“大人,种下了。明年能收不?”
叶明蹲在田埂上,伸手抓起一把土看了看,撒回地里。
“能收。板蓝根长得快,明年这个时候,您家的染坊就不用愁染料了。”
赵老栓把那根烟袋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又蹲下去看那些种子埋进土里的印子。
旁边的邻居们也陆续撒完了种子,各自回去了。赵老栓没有走,蹲在地头,一直等到天快黑了。他老伴出来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屋去了。
种染料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跟着种,有人在观望,有人觉得种地不划算。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那块刚撒了板蓝根种子的地,皱着眉头跟旁边的人嘀咕:“种这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卖钱,种它干啥?还不如种两垄白菜。”
叶明刚好路过,蹲下来把那棵草连根拔起,抖了抖土,根须黄褐色,粗壮,比种粮食的地省事多了。
“大爷,板蓝根不用管,种下去就能长,一年收一次,晒干了卖给染坊,一斤能卖好几文。比种白菜省事多了。”
老汉半信半疑,蹲下来抠了一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有人摸了摸根须,有人问能卖多少钱,有人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叶明蹲在田埂上,掐着指头跟他们算了一笔账,一块地种板蓝根,一年能挣比种白菜多一倍的钱。老汉把那根板蓝根放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说那俺也试试。
秋天到了,板蓝根收了。赵老栓房后那块地的板蓝根长得又粗又长,挖出来洗干净,晒干了,装了满满几麻袋。他蹲在麻袋旁边,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黄褐色的根须,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老伴走过来,弯下腰翻了翻那些根须,挑了几根粗的放在手心里比了比,点了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大人,俺家的板蓝根收了,够染一年布用的了。”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剩下那些,卖给别村的染坊,也能换点银子。”
叶明蹲下来,从麻袋里拿起一根板蓝根看了看,根须粗壮,比他上回在山上挖的那些强多了。“赵大叔,明年继续种。种多了,不光自己用,还能卖给别人。通州、大兴、良乡,都有染坊。染料供不上,他们就得买。您种得多,挣得就多。”
赵老栓把烟袋别在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把那几麻袋板蓝根搬到墙根底下码好,再用油布盖严实。“那敢情好。俺明年多开几块地,多种点。”
其他几户种板蓝根的也陆续收了,收成都不错。赵老栓家的板蓝根除了自己用,剩下的卖了十几两银子。他把那十几两银子攥在手心里,数了好几遍,去通州城给老伴扯了一身新衣裳,给自己买了一双新布鞋。
赵老栓穿着新布鞋蹲在村口,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挖板蓝根的村民。赵老栓吐出一口烟,烟圈在风里散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日子好过了,老百姓的手里就有了余钱,有了余钱就能置办家当,就能让孩子去读书,就能盖上瓦房。这日子,就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了。朝堂上的人还在骂,但骂不动了。
叶明蹲在村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在地头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的。种染料的种染料,开染坊的开染坊,织布的织布,卖布的卖布。各干各的,各挣各的,日子就活泛起来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叶明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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