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的站台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运河上的船靠了岸,船工们扛着货物穿过站台,有的好奇地看一眼那辆黑黝黝的火车头,有的低头赶路,像是没时间打量。
赵栓柱蹲在石碑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把水壶从怀里掏出来喝了一口,壶嘴还没放下,又看了一眼那列火车头。
“叶大人,咱们啥时候回京城?”赵栓柱把水壶塞回怀里,把旧道钉在石碑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把手里那块碎石子扔进运河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就走。天津线通车了,京城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修济南线的银子、人手、材料,都得提前准备。早回一天,早干一天。”
孙大壮从站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掉,在地上踩了一脚。“叶大人,您回京城,俺留在天津。站台刚修好,调度还没理顺,得盯着。”他把怀里那本磨破了边角的记录本掏出来晃了晃,“等这边理顺了,俺就去济南线找您。”
叶明上了火车头,司机拉了一下汽笛,一声长一声短,车轮缓缓转动。赵栓柱蹲在车尾,看着天津站越来越远,运河上的船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斑点。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了通州。叶明下了车,站在通州站的站台上,赵栓柱跟在他后面,把旧道钉在站台柱子上敲了一下,叮。车站比半年前热闹了许多,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正把一袋一袋的粮食从站台上扛进仓库,脚夫们一边走一边喊着号子。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通州站,客货增多,日吞吐量较半年前翻倍。叶明没有在站台停留,带着赵栓柱和王三出了车站,坐上老赵的马车,往京城赶。陈国栋让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有人在朝堂上递了折子,弹劾叶明修铁路“劳民伤财,靡费国帑”。刘御史牵头,工部、户部都有人跟着签了名。折子写得很长,把天津线修路的每一笔支出都翻出来重新算了账,说叶明多花了两万两。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劳民伤财”这个帽子他见过太多次了,只要他干的事不是那些人想干的,就都是劳民伤财。他让王三去把张德明叫来,把天津线的账目重新整理一遍,每一笔支出都要对得上。张德明连夜核算,第二天一早把账本送到叶明手里,天津线的账目清清楚楚。多花的那两万两,是架第三座桥时用的石料款,不是被谁挪用了,是原本预算时估少了。这在工程中是常事,但刘御史偏要揪着不放。陈国栋站在签押房门口,没往里走,只说了一句“您小心”就走了。
傍晚,方孝直拄着拐杖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是今天的朝会记录。“刘御史今天在朝堂上又提了那两万两的事,圣上没接话,问了一句天津线通车了没有。”方孝直把邸报放在桌上,“圣上问完那句话,朝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圣上没帮您说话,但也没给刘御史撑腰。”
叶明看了邸报一遍,把折子放进抽屉里收好。“方先生,刘御史还会递折子,但我不会停。济南线,下个月就要开工。”方孝直看着墙上那张地图,说那线比天津线长,比天津线难修,要过好几条大河,要翻好几个山包,银子、人手、材料都要翻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银子从哪来?户部不拨,光靠债券,够吗?”
叶明想了想,说债券可以再发,工厂的利润也在涨,煤矿的利润也在涨。铁路的运费也在涨,三根柱子撑着,修得起。方孝直把茶杯放下,说你有底气就好。
初十那天,叶明去了通州,把济南线的计划告诉了赵明远。赵明远蹲在码头边上,听完之后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叶大人,济南线比天津线长三倍。得多少银子?多少铁轨?多少枕木?多少石子?俺算不清。”
叶明蹲在他旁边,说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铁轨枕木石子的事你和孙大壮商量。你管钱,他管工程,分工明确。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几笔,说下官先算算。
赵老栓蹲在村口,等叶明回来。看见马车在村口停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人,济南线要开工了?”叶明说是。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那俺得抓紧多烧几炉坛子,多攒点钱。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大人,您修到哪儿,俺的坛子就卖到哪儿。”说完,他走了。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不太圆,但很亮。他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一颗暗沉,一颗明亮。济南线开工了,天津线通车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那些弹劾的折子还在递,但他不在乎。明天,去户部,谈银子。后天,去工部,谈材料。大后天,去通州,看账目。一天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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