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庄的日子越发热闹,但叶明心里始终挂着一件事——天津线。孙大壮每隔几天就让人送信来,汇报进度。铁轨铺到哪里了,桥架到第几座了,天气好不好,人手够不够。信越来越短,内容越来越简单,但叶明能从字缝里读出孙大壮的急切。铁路快修好了,就差最后一哆嗦。
赵老栓蹲在院子里,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钱小柱往竹排上码新烧的坛子。他知道叶明要走,已经沉默了大半个下午,没问,也没留。叶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竹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直线。
“赵大叔,天津线快通车了。我得去看看。”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去多久?”
叶明把那根竹枝放下。“不一定。铁路通了就回来。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
赵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您路上小心。回来的时候,俺让老伴给您炖锅鸡。”
第二天一早,叶明带着赵栓柱和王三上了马车。老赵赶着车,沿着官道往天津方向走。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麦茬。
几只麻雀在田里啄食掉落的麦粒,看见马车过来,扑棱棱飞起来,落到远处的树上去了。赵栓柱蹲在车尾,把那颗旧道钉在车板上敲了一下,叮,把水壶抱在怀里,眯着眼看着路边的风景。
“叶大人,天津线修好了,是不是就能从京城坐火车到天津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能。早上从京城出发,下午就能到天津。以后再也不用坐马车走两天了。”
赵栓柱把旧道钉在车板上又敲了一下,叮。“那敢情好。俺还没去过天津呢。”
马车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看见了铁路。铁轨从远处延伸过来,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笔直笔直的,像两条没有尽头的线。路基旁堆着枕木和石子,几个工人正蹲在路基上,用锤子砸道钉。匡当,匡当,匡当,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量铁轨的间距。他比上回见面时更黑了,脸上全是油污和汗渍,身上那件灰布短褂补了好几块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精瘦的锁骨。
他看见马车停下来,把卡尺递给旁边的徒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迎上来。他的脚步比上回快了,走路带风,嘴角叼着一根草茎,说话的时候草茎上下晃了两下。
“叶大人,您来了!铁路修好了,就差最后一段了!您看看!”他转过身,朝远处喊了一嗓子,“把最后一根铁轨抬过来!”
工人们从路基那头跑过来,扛着一根铁轨,黑黝黝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四个人扛着,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铁轨架在枕木上,对准了前面的接口,放了下来,严丝合缝。孙大壮蹲下去,拿尺子量了量接口的缝隙,站起来,朝叶明招了招手。
“叶大人,最后一段铁轨铺好了。天津线,通了!”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根新铺的铁轨。
铁轨还是凉的,但表面粗糙,铸造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是刚刚才从模具里取出来。他站起来,顺着铁轨往前看。铁轨笔直地伸向远方,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天津线,修了整整一年,从通州到天津,一百二十里地,三座桥,四百亩地征地,三十万两债券。
从开工到铺完,孙大壮带着工人们一根一根地铺,一颗一颗地钉,铺了一百二十里,钉了无数组道钉,终于修通了。从这里往东,就是天津。
“孙师傅,辛苦了。”
孙大壮把卡尺往怀里一揣。
“辛苦啥?修铁路,比坐衙门舒坦。您看看这铁轨,这路基,这桥,都是俺们一块一块干出来的。火车跑上去,稳稳当当的,比啥都强。”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了太多天号子,但语气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火车头从通州方向开过来了。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白气嗤嗤地往外冒,车轮轧在崭新的铁轨上,哐当哐当响。后面拉着五节平板车,车上装着煤,是房山拉来的。
火车头在叶明面前停下来,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全是煤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叶大人,俺是第一趟从通州跑到天津的。您要不要上来坐坐?”
叶明没有犹豫,踩着梯子爬上了火车头。驾驶室里不大,只能站两个人,炉膛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热墙。司机拉了一下汽笛,一声长一声短,火车缓缓启动了。
速度不快,但很稳。窗外的景色慢慢向后移动。田埂、村庄、树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赵栓柱蹲在车尾,看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倒退,咧着嘴笑。那辆马车已经退到身后很远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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