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许诺具体的职位，利益，但“记住”、“保护”、“不亏待”这几个词，在这语境下，分量已然不轻。
尤其是对于毕凤这样在敏感岗位、渴望进步又担心风险的中年干部来说，这种承诺比空头支票更实在，也更能打动人心。
毕凤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双手有些微微发颤，她看向孙哲文，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断：“孙总，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毕凤在江投干了十几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死理，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既然孙总您想听真话，想了解实情，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我洗耳恭听！” 孙哲文也端起杯子，与她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她放下杯子，略一沉默“孙总，我先说两件最近发生的事，就这几天，您来了之后发生的。我觉得……您可能并不完全清楚内情。”
孙哲文心中一动，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做了个“请讲”的手势，没有出声打断。
毕凤目光闪烁了一下：“这第一件，就是您特别关注、亲自下令要解决的环城快速路项目江南建工拖欠民工工资的事。”
孙哲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件事？江南建工不是已经在昨天下午五点前，把工资发了吗？问题解决了啊。”
毕凤摇了摇头：“孙总，问题看似解决了，但钱的来路……恐怕您并不清楚。江南建工发给民工的那几千万工资，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筹的钱，那笔钱……还是从我们江投集团账上划出去的！”
“什么？！” 孙哲文身体微微一震，这可是他没想到的，“从我们账上划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没有签过任何支付给江南建工的款项！”
毕凤看着孙哲文不似作伪的惊讶表情，肯定地说道：“孙总，您当然不知道。因为这笔钱支付的时候，根本没有走需要您最终审批的新流程。支付科那边用的是……前任陈明远总经理离任前就已经签批同意、但尚未执行的一份工程进度预付款申请。金额正好覆盖了民工工资的窟窿。支付指令是李总监昨天下午亲自去支付科督办，特事特办，紧急支付的。当时还特别交代，手续后补，不要声张。”
孙哲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好一个李芳！好一个陈明远已批！竟然用这种移花接木、暗度陈仓的方式，绕过了他明确下达的禁令和新规，强行把钱付给了江南建工！
这不仅仅是违规操作，更是对他这个新任总经理权威的公然挑衅！
“支付科的人……就照办了？没人提出异议？” 孙哲文的声音有些发冷。
毕凤有些无奈：“孙总，李总监亲自拿着陈总签过字的单子去督办，又是特事特办，支付科那边……谁敢多问？再说了，这种遗留指令优先执行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大家……都习惯了。”
孙哲文缓缓点头，心中的怒火在升腾。
他看着毕凤：“你说有两件事。另一件是什么？”
毕凤点了点头，咬了一下嘴唇：“第二件，是关于审计的。今天审计组没来，通知说要换人。我猜……可能也和这事有关。”
孙哲文知道她误会了审计组更换的真实原因，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顺着问：“哦？和什么事有关？”
毕凤压低声音：“集团账上……有一笔两个亿的资金，窟窿到现在还没填上，而且……去向成谜。审计组，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尽管早已从王斌那里听到风声，但此刻从掌管资金结算的副科长口中得到近乎确认的消息，孙哲文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两亿！这不是小数目！
“具体怎么回事？这笔钱是什么性质？什么时候发生的？流向哪里了？” 孙哲文连珠炮似的发问。
王斌在一旁插话道：“孙总，我昨天在楼梯间听到审计组的人私下议论，就跟您汇报过。毕凤她应该知道得更具体。”
毕凤有些惊讶地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没想到王斌已经向孙哲文透露了风声。她蹙了下眉头：
“孙总，当时这批单据从我这儿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
“结算科的职责是审核。单子递到我们这儿，之前已经有投资部经手人、投资部负责人、分管副总、财务总监签了字，付不付、付多少，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只能核几样东西：合同有没有、审批流程走没走完、收款方对不对。这批两个亿的单子，流程走完了，我们就过了。”
“但为什么我觉得不对？一是付款名目。七笔款项，附言写的都不一样，‘一期出资’‘投资款’‘跟投资金’‘优先级出资’……而且有一笔一千两百万的，附言直接写‘履约保证金转投资款’。履约保证金和投资款是两码事，这是什么搞法？”
“二是合同。按规定，超过五千万的对外投资，付款时系统里必须绑定投资协议和董事会决议的扫描件。这批的付款凭证里，要么缺，要么上传的是一份特别模糊的框架协议，连具体项目名称都没写。我们向投资部索要过原件，后来倒是补了，但我至今没搞清，这批钱到底投了什么。”
“三是一笔很有意思的操作。第三次打款后两个多小时，系统里跳出来一笔反向划转，七百多万，原路退回来了，备注写‘金额有误，退回重付’。没过多久，那七百多万又原样转了出去，附言从‘二期出资’改成‘投资结构调整补差款’。金额没变，名目变了，我们结算科的人看了一眼，都觉得像是在让这边配合一个更说得过去的账面。”
“真实情况什么样，我们结算科不会全知道。我只在付款时核过单。这批钱投到了哪里、赚了还是亏了……后面的事，只有投资部和对方公司清楚。”
“对方是什么公司？”
“我记得好像叫做雅信资本？”
孙哲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雅信资本？这是一家金融公司吗？”
毕凤肯定地点点头：“对，雅信资本。其实这家公司，我们集团也与他们有过合作，只是一般就几百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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