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站在的观测穹顶下,身后是脉动着幽蓝光流的克里西斯核心柱,一个决心,一个要清洗整个物种基因深处某种特质的决心,不能源于愤怒或绝望,那不过是另形式的癫狂,它必须像数学证明一样冰冷清晰、无可辩驳,每一步推导都建立在确凿的骸骨与灰烬之上。他调取了第一组数据,并非年代久远的史诗,而是他私人记忆里最新鲜的伤口:两具被刻意揉烂、用于泄愤警示的躯体,不是孤例,他眼前浮现十岁那年,福利院黑市后巷里一个因偷了半块合成蛋白饼而被活活打死的流浪儿。
孩子蜷缩如虾米,打他的人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贱骨头,浪费老子力气。” 更早些,五岁?或许是记忆的混沌之初,他父亲的工地上,一个因为讨薪声音大了些的工人,被保安用电击棍捅进后腰,像对待闯入庄园的野狗。人群默默看着,有人别过脸,更多人眼神麻木。那时他太小,不懂,只觉得那抽搐的身体和空气里微妙的、几乎带点兴奋的紧绷感让他想吐。
这些不是历史,是他呼吸过的空气。而历史只是将这种空气浓缩成毒气室,将这种殴打升级为万人坑,将这种麻木扩散成举国的狂欢或沉默,不是犯罪。
犯罪是律法概念,是维护秩序的工具,而秩序本身可以成为最精致的恶。
不是过错。
过错模糊,带有情有可原的温情面纱。
艾伦定义的恶,是可复制基于将同类他者化并施加无需承担对等代价的痛苦,以获取心理满足、资源或维护虚幻优越感的行为逻辑与心理倾向,它非偶然,个人突发癫狂杀死路人,是悲剧,是疾病,十字军高呼上帝旨意屠戮耶路撒冷妇孺;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刚果为橡胶砍断数百万人的手掌;纳粹工程师们讨论如何优化焚尸炉的燃油效率与处理周期;卢旺达胡图族广播里将图西族称为蟑螂,邻居用农具劈开邻居的头颅……这是模式,是能被学习、传递、甚至以崇高的词汇包裹的信仰。
将同类他者化是关键的心理开关。对方不再是人,而是异教徒、野蛮人、劣等种族、阶层敌人、代价、统计数据、实验材料,科研人员看着那些人造儿童时,眼里没有孩子,只有编号和潜在数据,杨占良踩碎温其玉的尊严时,心里没有长者和师者,只有交代的任务和伴随任务完成的奖赏,一旦他者化完成,共情的屏障便轰然落下。施加痛苦不再等同于伤害像我一样的存在,施加无需承担对等代价的痛苦:
暴行往往伴随着权力落差。施暴者确信自己安全,物理上、法律上、道德上。集中营看守不会担心囚徒反击,网络暴民躲在匿名ID后肆意倾泻诅咒,柏德侵犯他时笃定他无法反抗,社会甚至不会认定那是犯罪。这种安全感和力量差,催生了一种扭曲的自由——我们都有伤害他人的自由。
最后是获取什么,可以是物质资源殖民掠夺,清洗异己)、群体认同的帮派暴力、虚幻的优越感,比如说种族主义,或者最纯粹也最令人战栗的——快感,古罗马角斗场观众为血腥呐喊,明代将领将起义者剐刑示众,围观者如堵;甚至儿童,在未被充分教化时会本能地撕去昆虫翅膀,观察其挣扎,并发出笑声,这种对支配他者、目睹其痛苦而产生的原始兴奋,深植于某种神经奖励机制,与权力欲紧密缠绕,它不是外来的病毒,而是内嵌的操作系统潜在选项。在足够的环境压力,制度纵容,群体暗示,这套选项极易被激活运行,并自我合理化,艾伦的意识在数据海中穿行,不再以年份为序,而是以模式为纲。
他构建了一个立体的、交织的模型首先是资源攫取与“他者化”的必然耦合:土地与劳动力:从西班牙征服者将美洲原住民视为没有灵魂的障碍物进行灭绝,到北美殖民者对黑奴的动产定义,到英国东印度公司为鸦片利润不惜发动战争,导致百万计中国人沉溺死亡。核心逻辑:我想要你的土地/身体/财富,但直接抢夺会引发我内心的道德不适,或单纯的成本过高。
因此,我将你定义为非人/劣等人/天生被统治者,那么剥夺你的一切,甚至消灭你,就成了清理荒地、管理资产、传播文明或上帝对异教徒的惩罚。
暴力不是副产品,而是这套逻辑运转必需的润滑剂,科学理想需要实验体,于是孩子们成了可消耗材料;药物局的器官交易需要货源,于是贫民与边缘人成了可再生的生物资源。模式一模一样,只是术语更科学、流程更规范,一个老妇人因邻里积怨、财产纠纷被指控为女巫,酷刑之下,供词蔓延,恐慌自我繁殖,最终,成千上万女巫被烧死,施暴者往往是受害者的邻居、熟人,他们通过参与迫害,来证明自己的纯洁,划清与污染的界限,获得短暂的安全幻觉,为了构建极端平等的纯粹农业社会,知识分子、戴眼镜者、有外国联系者、甚至讲外语者都被系统清洗,旧人必须被新人取代,而新人的定义权掌握在屠刀之上,乌托邦的理想,与最原始的屠杀在此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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