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尔达和塞勒斯汀并排坐着。尔达的贵妇草帽因为车内空调的风向被吹得轻轻晃动，她把墨镜推到鼻尖上，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打量着这辆奔驰GLS的内饰。
她的手指从后排独立空调的控制面板上滑过，摸到了座椅加热按钮，然后又摸到了座椅通风按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标志上——中控台和座椅头枕上，都烙着一个她认识的商标。
不是三叉星。
是双M，迈巴赫。
“开GLS的都是什么人啊？”尔达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后排座椅上方轻轻回荡，语气是一种掺杂了找事的大妈和贵妇下午茶闲聊的混合体，
“而且这个还是顶配GLS。”
塞勒斯汀坐在她旁边，安全带斜斜地勒在她运动T恤的胸口位置。
她已经放弃了火腿肠，改吃一袋从别墅冰箱里顺出来的混合坚果，正在用指甲剥一颗开心果的壳。
她听到尔达的问题之后停下了剥坚果的动作，把开心果搁在膝盖上，抬起手指了指这辆车的方向盘，又指了指窗外被沙丘遮挡的、看不见的远方，然后开口。
她的语调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做一次装备简报。
“老板、领导、企业家、贵族——有着一定的身份地位，同时又保持着低调的风格。”塞勒斯汀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捏起那颗剥了一半的开心果，把壳剥完，把果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继续用同一种平稳而专业的语调说完最后一句，
“从这台车下来的人，从不被任何人定义。你都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怎么知道的啊？”尔达把脸转向塞勒斯汀。
她的赤红色眼睛和塞勒斯汀的蓝色眼睛在迈巴赫后排独立座椅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里对上了。
塞勒斯汀咀嚼的速度忽然慢下来了。她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嚼完的开心果，腮帮子鼓着一个小包，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嚼着。
她的蓝色眼睛从尔达脸上移开，看向前排驾驶座的后枕，又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一棵孤独的椰枣树，又看回尔达。然后她把开心果咽下去，用一种极其中肯的、略带宽慰的语气，说出了她今天最诚恳的一句话：
“总之——这么贵的车。从车上下来的人，那肯定非富即贵啊。”她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答案不够满意，于是从纸袋里又掏出一颗开心果，开始用指甲剥壳，给自己找点事做。
尔达没有继续追问。她把后背靠进后排那套带按摩功能的独立座椅里，头枕上细软的小牛皮贴着她的后脑勺，白发在深色皮面上铺开了一小片银丝。
她把手肘搁在中央扶手上——那是后排独立座椅之间的一块宽大的、嵌着触摸屏和无线充电板的镀铬装饰面板——然后把手腕垂下来，手指在空中懒洋洋地画了个圈。
“那劳斯莱斯车主都说——开迈巴赫的，都是富人里的穷人，他们说的对吗？”
（金太阳：震怒！！！）
塞勒斯汀额头的青筋在那一瞬间从皮肤下面浮了起来。不是夸张，不是比喻——她的太阳穴外侧、发际线下方两厘米处，那根细细的蓝色血管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她的下巴肌肉在用力，咬肌绷得能看见下颌骨边缘的轮廓线。
但她还在微笑。那是活圣人级别的职业微笑——嘴唇的弧度刚好，眼睛弯得恰到好处，但瞳孔里的光芒已经变了，从“和前辈聊天”的轻松切换成了“在战场上被敌方火力压制但死不后退”的坚硬。
“总之，”她开口，声音平稳，语调亲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天鹅绒垫子上轻轻推到尔达面前的，
“现在帝国的办公用车是奔驰。奔驰有奔驰的调性——劳斯莱斯有劳斯莱斯的气场。”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分别指向想象中的两辆车，然后双手收回交握在自己膝头，像是在主持一场品牌战略发布会，
“但是——大家最后还是会拥有选择一辆奔驰的理由的。”
“什么理由？”尔达把手腕从中央扶手上抬起来，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真皮扶手表面，敲了两下，停了，然后又敲了一下，节奏慵懒得让人牙根发酸，
“库存多？优惠大？”
塞勒斯汀哑住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那颗刚剥好的开心果仁还捏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她脑子里大概正在飞速检索所有关于奔驰品牌价值的论据——调性、气场、尊贵、优雅、神秘——然后在尔达那句“库存多”面前，每一条论据都像是被抽掉了承重墙的拱门，看着还站着，碰一下就塌。她把开心果仁放下，又拿起另一颗还没剥的，用指甲掐住壳的裂缝，用力一捏，壳裂开的声音比平时更脆。
“但是——你开这个出去，见朋友，难道没有面子吗？”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恳求。不是恳求对方认同奔驰很好，而是恳求对方不要再拆了。
尔达把头靠在迈巴赫后排座椅柔软的头枕上。头枕里的小牛皮被她的白发烧出了一小片温热的凹痕。她侧过头，看着塞勒斯汀，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投向窗外那片正被沙漠日光灼烤的、无边无际的沙丘。
她的声音在提到“尼奥斯”这个名字时微微变了个质地——不是怀念，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晾干了一万年的、已经失去水分的淡漠。
“当年和尼奥斯谈恋爱，他给我买了一辆奔驰GLS。”她把脸转回来，赤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塞勒斯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漫长的、经过了无数次自我消化之后终于可以拿来当笑话讲的苦涩。
“我开出去——他们都笑我，花几百多万买台这个——还特意开出去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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