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尔达说到一半,声音就自己断了。不是被塞勒斯汀打断的,是她自己停了——嘴唇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还没从舌尖上滚下去,但那个字就这么搁浅在了她的下唇边缘。她的目光从塞勒斯汀脸上移开了,被前排某个画面吸引了过去。
奔驰GLS正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巡航在沙漠公路上,李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电子烟。ACC自适应巡航系统在工作,方向盘微微自动修正着车道偏移,他只需要把手指轻轻搁在方向盘下沿,偶尔用拇指拨一下跟车距离的旋钮。
电子烟的蓝色微光在他每一次吸气时亮一下,把他的下颌线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短暂地勾勒出来,然后灭掉,青苹果味的薄雾从他嘴角逸出来,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卷向车顶。
他开车的方式很放松——不是那种紧绷的、双手十点十分握盘的防御性驾驶,而是一个开了太多里程、对车辆动态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老司机的松弛。每一次变道,他只消用两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拨,GLS的车身就平顺地滑进相邻车道,后排乘客连晃都感觉不到。
副驾驶上,安普瑞斯把驼色大衣裹了裹,大腿上搁着一杯从别墅里带出来的美式咖啡。纸杯的杯盖已经揭掉了,她嫌杯盖上的那个小口喝起来不过瘾,直接把杯口凑到嘴边喝。
她的另一只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着,GLS的柏林之声音响系统正通过蓝牙自动连着那部手机,蔡琴的《渡口》从全车十几个扬声器里同时流淌出来——鼓声在车门内侧的低音单元里深沉而富有弹性地跳动着,梆子的声响、吉他的拨弦声从中置扬声器里飘出来,人声稳稳地悬在仪表台上方的空气中。
只有奔驰顶级线才有的大柏林之声,31个扬声器和8个振荡器,才能把这首歌给完整的展现出来。
~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直到思念从此生根,华年从此停顿~
空调温度设在二十三度,风量两档,风向避开人脸,座椅通风开到二档。
就这么歌曲一出,刚刚后排还吵吵的尔达和塞勒斯汀都不说话了,立刻就开始被震撼的音效,搞的沉默........并且脸上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音乐”的表情。
~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
安普瑞斯喝了一口美式,把杯子搁在杯架里,头靠在座椅头枕上,白金色的湿发在头枕的真皮表面铺开了一片微潮的痕迹。
她侧过头看着李峰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日常的、和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的语气开口。
“晚上吃啥?”
李峰把电子烟从嘴里拿下来,拇指在烟杆上摩挲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路面,想了两秒。“尔达住咱们那——怎么说也得做多一点呗。”
“想吃你做的全鸡宴了。”安普瑞斯把腿从翘着的姿势放下来,把座椅微微调直了一些,身体往中控台方向倾了倾,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数,“炒鸡——鸡汤——鸡杂……”她数到三根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尖在空气中点了一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再做个鱼吧。”
“行。”李峰把电子烟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拇指在方向盘下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跟着《渡口》的鼓点打拍子。“那就一会到了机场,让他们那边把菜备好。鱼的话——之前有人送了几条臭鳜鱼,想吃吃吗?”
“那玩意我吃不惯。”安普瑞斯皱了一下鼻子,不是嫌弃的皱眉,而是那种“我知道你爱吃但我真的不行”的、带着亲昵的无奈,“还是做条东星斑吧。”她说“东星斑”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已经往上弯了,显然这条鱼在她心里已经出现在餐桌上了。
就是这样的谈话。不是战略会议,不是宫廷密谋,不是权力博弈,不是一万年的恩怨情仇。只是晚上吃什么,做几个菜,鱼用臭鳜鱼还是东星斑。
柏林之声里蔡琴正在唱到第二段,鼓声沉沉的,贝斯声柔柔的,空调风轻轻的。
李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拍轻轻叩击,安普瑞斯的手指在杯架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画面在后排看来意味着什么——他们没有在刻意展示恩爱,他们只是在一辆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上,过着他们最普通的一天里最普通的一段路。
然而就是这样的日常谈话,在后排的尔达看来,比杀了她都难受。
她靠在后排独立座椅里,后背陷进迈巴赫那套带按摩功能的半苯胺真皮座椅。座椅的柔软度无可挑剔,中央扶手上还搁着一杯她根本没动过的冰镇气泡水。
但她觉得这辆车里每一个角落都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不舒服。空调太冷了,音响太响了,真皮的触感太腻了,连蔡琴的声音都太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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