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普瑞斯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侧着头,靠在车窗和B柱之间的那块三角玻璃上,棕褐色的头发在真皮头枕上,车载空调的风从出风口里无声地推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吹动,又落回原位。她没有去管。
她只是看着李峰的侧脸——看着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网抑云歌曲」的鼓点轻轻叩击,看着他偶尔把电子烟从嘴边拿下来时嘴角会微微往上弯一下,不是对她笑,是对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沙漠公路笑,像在说“这条路不错”。
~形同虚设的时间~
她和他经历了太多。最初在那个世界——那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没有黄金王座也没有星炬的高维世界——她原本是打算把李峰当做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是轻视他,不是不在乎他,而是一种成年人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你眼里成为了无限~
她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出来,李峰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出口,但那种默契就在那里,安静地、不言自明地,像一份被夹在两人之间某本从未翻开过的书里的契约。
毕竟他们都不是彼此的初恋。
~青春充满了不眠~
她不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也不是她漫长生命里第一个让她回头多看一眼的人。他们都曾在别处、在更早的年岁里,用各自的方式爱过别人,又各自走散了。
所以一开始,他们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一段不会太长的路,走到路口,互相点头,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是为了追寻更多的明天~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共同经历的事情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相遇,到后来的日常相处,到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他会在她洗完澡之后用大大的浴巾裹住她,然后给她吹头发;她会在李峰打游戏的深夜走进他的旁边,把一杯热奶茶搁在他手边,什么也不说,然后转身出去。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在帝国的编年史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占不到。但正是这些事,让她开始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遵守那份从未签署的契约。
安普瑞斯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翻涌着的问题像幼发拉底河的暗流一样无声而汹涌。
如果有一天——只是如果——自己和李峰走到了那一步,走到了尔达和帝皇那一步,走到了所有那些曾经相爱又彼此走散的永生者们都最终会走到的那一步,自己会选择离开李峰吗?或者,李峰会选择离开自己吗?
她不需要问任何人。
她从帝皇那里继承而来的记忆已经替她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那些记忆不是档案,不是影像,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体温和痛觉的体验——她记得帝皇在尔达被赶出皇宫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王座上,面前的星图全息投影亮了整整一夜,他什么命令都没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把手里一块从尔达头发上摘下来的发绳反复翻面。
她记得那种感觉:不是失去一个臣子的感觉,不是失去一个战友的感觉,而是失去自己身上某一块骨头的感觉。所以帝皇在之后长达一万年的时间里,再也没有以任何形式——哪怕是最微弱的、最隐晦的形式——向任何人敞开过心扉。
一万年,他把自己关在黄金王座上,把所有人挡在门外。不是因为他是帝皇,不是因为他是人类之主,而是因为他知道,能够走进他世界的那个人已经不在门内了。所以答案很清楚:不能让李峰离开。
永生者漫长的生命教会了她一个道理,一个简单到残酷、残酷到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的道理——能够找到一个真正走进自己世界的伴侣,比征服整个银河更罕见,比坐在黄金王座上统治人类一万年更珍贵。她不能让李峰离开。
但李峰真的会同样这么想吗?
~如果你还没有睡~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用拇指在方向盘下沿轻轻敲着节拍,看着他因为沙漠公路前方突然窜出一只沙鼠而微微踩了一下刹车——动作平稳而熟练,像在这个世界上开了几十年的车,而不是从另一个高维世界穿越过来的外来者。
对,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我还不停追~
他是那个名为“现实世界”的地方的人。他在那个世界还有家人,还有朋友,还有他一出生就认识的土地、空气、食物和声音。
虽然两边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在那个世界待了很久,回泰拉不过一瞬;他在泰拉待了很久,回那个世界大概也只过了一小会儿——但这种流速差不是无限的。
~如果清醒是种罪~
终有一天,他要面对一个选择:留在这里,或者回到那里。而自己真的能留他一辈子吗?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个她从回到这个世界以后就一直压在心底、从来没有和李峰正面谈过的问题。
~就把誓言带走,换承诺不回~
当她重新回到泰拉,重新被「神皇」「帝皇」和「女皇」这个三位一体的神圣存在绑定的那一刻起,她的灵魂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了。
~如果你就是一切~
她是帝皇的一部分,是神皇的化身,是安普瑞斯女皇。她可以从任何地方撕开传送门,可以在阿勒泰的雪山里泡温泉,可以在将军山的度假村里和李峰一起蒸桑拿,可以和他并肩坐在一辆奔驰GLS的驾驶座和副驾驶上聊晚上吃什么。
~如果我就是绝对~
但她永远——永远——无法跟他回到那个世界。
~如果清醒是种罪~
这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这是锁链。
~就让爱去蔓延,成全每个夜~
这副锁链给了她力量,给了她权威,给了她保护和陪伴李峰的能力,但也把她锚死在了这个宇宙。
如果她告诉李峰这件事——如果她把这句话摊开放在两人面前,像把一份没有签字但已经生效的契约从书中抽出,放在他膝盖上——李峰会怎么做?
安普瑞斯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车里的氛围忽然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光线,不是任何可以被车内的传感器捕捉到的物理变量。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就像空气中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电荷,所有人的皮肤都同时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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