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安普瑞斯都知道。她坐在副驾驶上,美式咖啡搁在杯架里,驼色大衣裹在身上,手机里《渡口》刚刚播完自动切到了下一首《被遗忘的时光》。她的视线从自己杯架边缘那一小圈咖啡渍上移开,微微抬起来,越过中控台,越过挡风玻璃,落在了车内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尔达正靠在后排座椅里。尔达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她的表情被极其完美的意志力控制住,只留下一张和沙漠别墅沙发上初见时一样的冷白色精致面容。但她的眼神没有控制住。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正通过后视镜的反射,死死地盯着前排的两个人。不是憎恨,不是嫉妒,不是任何可以被准确命名的负面情绪——是一种极深极深的、比一万年更长的、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还在跳动的什么东西的眼神。
后视镜里,两双眼睛对上。一双金褐色,一双赤红色。两个女人在不到巴掌大的玻璃镜面上互相看到了对方的目光,然后同时移开了。
安普瑞斯把视线转向窗外,尔达低下头整理腰间的安全带扣。
后视镜恢复了它的本职工作,安静地反射着后方沙漠公路无边无际的黄沙,和绵延的车队。
安普瑞斯的手指在杯架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她作为帝皇人格分裂出来的那一部分,对尔达这个女人可是太知道了。不是从档案里读到的“知道”,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知道”,而是从灵魂源头共享的某些记忆里渗出来的、躲都躲不掉的“知道”。
她知道尔达在幼发拉底河的太阳下第一次看到那个叫尼奥斯的男人时是什么心情,她知道尔达在皇宫实验室里看到第一个培养仓,她知道尔达在把那些培养舱推进亚空间的漩涡时手指抖了多久——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个母亲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把孩子们送走。
她都知道了。她不讨厌尔达的人品,不讨厌尔达的性格,甚至不讨厌尔达刚才在别墅里对她做的那一切——都是活了万年的老妖怪,人品道德就别过多苛责了,谁手里没人命,谁心里没几笔烂账。
她甚至完全理解尔达为什么会做出那件让帝皇原体计划破产一大半的事。把二十个基因原体的培养舱推进亚空间,让那些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婴儿被混沌风暴卷到银河的各个角落,让他们在没有帝皇、没有帝国、没有“你是工具你是兵器你是大远征的棋子”这些定义的情况下,自己去寻找自己是谁。
女人成为了母亲之后,就不再是女人了——而是母亲。与其让帝皇那个控制欲爆棚的老登把她的孩子塑造成一个个被预设了用途和命运的工具,她不如信了亚空间四神的鬼话,给孩子们一个“自己成为自己”的机会。
安普瑞斯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杯架边缘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的影子在不锈钢杯架边缘反射成一道扭曲的金色弧线,想了一件事:如果换成自己,如果九号不是现在这样,如果李峰要把孩子变成一件兵器——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这一件事上她不讨厌尔达。
这一件事上,她甚至尊重尔达。
但有一件事她真的理解不了。安普瑞斯真正讨厌尔达的地方——真正让她在别墅里看到尔达那张脸时汗毛倒竖、让她在沙发上掐住尔达脖子时毫不手软、让她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到尔达眼神时浑身不舒服的地方——是尔达选择了帝皇。
不是选择了帝皇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在同一棵树上吊死,吊上去,绳子断了掉下来,没死,又自己把脖子套回去,又吊死,又掉下来,再套回去。
明明有着那么多优秀的永生者在尔达的生命中出现过——苏美尔、埃及、中原、黑暗时代、中世纪、工业世纪............有的人在她最黑暗的日子里给她送过一碗热汤,有的人在她流落异乡时帮她挡过刀,有的人在深山深处给她建过一座不会被人找到的花园,有的人什么也不图,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看日落。
但尔达偏偏看准了帝皇这个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想到这里,安普瑞斯侧过头,看向了李峰。李峰正把电子烟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杯架旁边的烟灰缸里,两只手重新放回方向盘,因为前面的路段弯道开始多了,他需要手动驾驶。
他从眼角的余光感受到了安普瑞斯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用弯着嘴角的那个方向朝她偏了偏下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在说“怎么了?”
安普瑞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肩膀从座椅靠背上抬起来一点,换了个姿势,把她那条白金色的湿发往耳后又别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车窗和B柱之间的那块玻璃上,继续看着他。
如果换成李峰和自己——会变成那两个的样子吗?李峰会像帝皇一样,在某个未来的节点,变成一个永远不再问她想吃什么的、永远不再单手开车用另一只手抽电子烟的、永远不再陪她争论臭鳜鱼和东星斑的、寡言而疏远的金色巨人吗?
而她自己——会像尔达一样吗?在某一天,被某种她无法对抗的更大的力量从李峰身边赶走,然后在往后无尽漫长的岁月里,不管遇见多少优秀的人,不管有多少扇新的门向她敞开,还是爬回那扇已经对她关死了的旧门前,坐在门口,把肩膀靠在门板上,耳朵贴着冰冷的木头,听里面有没有脚步声?
而她自己是希望像尔达一样——还是不像尔达?像尔达,就意味着她真的爱过。爱得足够深,深到几万年都无法愈合,深到整个人生的所有选择都被那一场爱定义,深到面对沙漠绿洲别墅里一个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的人的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擦干眼泪,推上墨镜,坐进一辆奔驰GLS的后排,继续和陌生人用刁钻的问题试探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只有在爱里被彻底燃烧过又活下来的人才拥有的、终极的坚硬。
但她不希望像尔达。
不希望自己需要在几万年的时间里反复把同一根绳子套回脖子上,不希望自己的余生变成一座存放某一段关系的博物馆,门票免费,全天开放,只有自己一个人参观。她不希望自己需要去羡慕一个正在单手开车的、抽着电子烟的、在副驾驶上问晚上吃什么的普通画面。她不希望自己有一天连“晚上吃什么”都变成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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