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第二天一早,弄堂里飘着煤球炉引燃的烟火气,窗台上的梧桐叶沾着点露水,被风一吹就滚落在窗沿上。
江夏盯着江冬在书桌前铺开算术本、摆好铅笔,又叮嘱了两句“别偷偷翻连环画”,才戴上帽子,准备带着大老王往沪东厂去。
昨夜巷口和小刘秘书把话说开,对方应下了工业民生协作处的差事,也接了基层医疗试点的牵头活儿。
医疗支援的大方向定了,但钱从哪来,心里其实没嘴上说的那么有底。之前跟小刘秘书说“结余不小”,多少带了点为了让小刘安心赴任的夸张成分,多少带了点虚头。
实际上,账上的结余比他预估的要紧巴得多,真要拿出一笔款子来支撑设备采购和人员培训,缺口还不小。
钱不能凭空变出来,也绝不能碰财经纪律的红线,只能从生产工序里挤。他此行就是准备沉到车间一线,把每一道流程的水分都拧干,靠工艺优化抠出合规的结余,既给小刘秘书搭好台子,也给厂里多留几分底气。
而且,一大早沪东厂的周厂长就派了个小年轻请江夏今天一定要过去一趟。
去就去呗,江夏估摸着这个厂长也该来求援了。
临出门前,江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头一看……
那只胖橘正蹲在楼梯口,尾巴悠闲地甩着,一双圆眼睛正盯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像是偷吃过什么东西之后的满足感。
江夏走过去捏住胖橘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手感比前阵子又沉了半斤。
“伙食太好了一点吧。”
他扫了一眼屋里。
江冬的算术本旁边不知道啥时候搁着一碟没吃完的小鱼干,油纸包还敞着口;床头那只旧毛线袜子又被叼到了地板上,里面塞着的猫薄荷叶碎屑撒了半张席子。
这猫最近不但撕习题册,还学会了偷零食、偷猫薄荷,作案范围日益扩大,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要骑到江冬头上当二房东了。
江夏把胖橘拎到眼前,跟它对了个眼。胖橘四肢垂着,一脸“你奈我何”的坦然。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墙角空地上画了一个脸盆大的圆圈,然后把胖橘放进去,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
“老规矩,不准出圈。”
胖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圈,又抬头看了看他,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今天不贴纸条。你就在这个圈里待着。”江夏指着它,“这个圈叫‘不准动’,你要是出来了……”
呃……
江夏失语。
好像出来了也拿它没招啊!
“要是出来了,也让它写习题册!写不出来口粮减半!”江冬回头,笑得不怀好意。
胖橘不满地冲自己的玩耍搭子长长地“喵……”了一声,那调子拐了好几个弯,像是在说:咱俩不是一伙的吗,你怎么帮着他欺负猫。
小丫头把脸埋进算术本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假装没听见。
无奈的胖橘还想挣扎,却被大老王手疾眼快的一把按住了命运的脖颈。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武夫……
算了,打不过。
胖橘认命的打了个哈欠,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从圆圈里甩到圆圈外。
江夏盯着那根越界的尾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蹲下身,在地上又画了一个稍小一点的圈,把胖橘的尾巴也圈了进去。
“好了,两个圈。一个圈装你,一个圈装你的尾巴。”
大老王端着搪瓷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只猫在圈里蜷成一团,尾巴被圈在另一个圈里晃来晃去但死活不敢越过粉笔线,终于收回了手里的大BIUBIU:
“不许成精哦!吓到小朋友就不好了!”
江夏赞同的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小小橘喵,拿捏!”
胖橘趴在圈里,目送他出门,眼神里写满了“人类真是不可理喻”。
但它到底没有出圈……
也不知道是害怕口粮减半还是大老王手里的左轮。
……
沪东厂坐落在黄浦江畔,老远就能看见高耸的龙门吊和成片的厂房。
晨雾还没散尽,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闷闷地穿过雾霭传过来,厂区里已经热火朝天。铆枪的哒哒声和行车的警铃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铁锈和电焊烟尘的味道。
门口的传达室师傅认得江夏,老远就笑着招手,但是登记不能省,仔细验过江夏和大老王的证件后,才挥挥手让两人通行。
路过船台的时候,几个年轻子弟工正跟着老师傅往分段钢板上划线,工作服袖口沾着油渍,脸上的表情倒是认真。
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隔着老远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沉叹,混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偶尔还有搪瓷缸盖磕在杯沿的轻响。
推江夏抬手正要推门,却先听见了小刘秘书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这份政审表还缺一个章,要跑街道办。这份技能摸底的花名册,年龄和学历两栏有好几处对不上,得让劳资科重新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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