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心头一紧——外婆。
这是她本周第七次来电,而现在是周三上午十点。
“抱歉,我接个紧急电话。”我对正在讨论季度报表的同事们做了个手势,闪身退到走廊。
“外婆,我在开会,晚点回你好吗?”我压低声音,背景里传来打印机有规律的嗡鸣声。
电话那头静默了三秒,然后外婆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奇怪:“颖颖,我做了红烧肉,你最爱吃的。晚上来吃饭吧。”
“外婆,今天周三,我还要加班...”我习惯性地想推脱,突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您今天不是应该去社区活动中心吗?”
“取消了。”外婆说,随即又补充道,“做了好多红烧肉,不吃就浪费了。记得叫上小陈一起来。”
小陈是我的前夫,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
“外婆,小陈他...”
“六点开饭,别迟到。”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玻璃窗倒映出我略微困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有了细纹,职业装整齐得一丝不苟。外婆今年七十八岁,独居在离市区一小时车程的清水镇。自从三年前外公去世后,她的记性就时好时坏,但从未像最近这样反常。
“田经理,王总问您是否还需要更多时间?”助理小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关切。
“马上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职业性的微笑。
回到会议室,我努力集中精神在PPT上跳动的数字,思绪却飘向清水镇。外婆最近的变化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我一下。上周她打电话问为什么我不带小学同学来家里玩——那些同学我已经二十年没联系了。大前天,她叮嘱我过马路要小心,仿佛我还是那个需要牵着大人手的小女孩。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半结束。我回到工位,手机上已经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外婆。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红烧肉做好了”
“别加班太晚”
“路上开车小心”
“给你留了窗边的位置”
最后一条让我脊背发凉——外婆家的餐厅根本没有靠窗的位置。
我立刻回拨电话,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又打给外婆的邻居周阿姨,她说今天没看见外婆出门,这本身就不寻常,因为外婆每天上午都会去菜市场。
“可能是天气原因,”周阿姨说,“你外婆最近记性确实不太好,前天在小区迷路了,还是保安送回来的。不过她坚持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一点十分。一个决定在心底成形。
“小周,帮我请个假,家里有急事。”我边收拾东西边对助理说,没理会她惊讶的表情。
一小时后,我已经驶上去往清水镇的高速公路。我没有提前告诉外婆,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怎么了。灰色的天幕低垂,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远处山峦隐在薄雾中。我打开收音机,又烦躁地关上,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两小时的车程被不安拉得很长。我想起外婆的红烧肉,金黄的表皮,肥而不腻的五花肉,用冰糖炒出的焦糖色,那是童年的味道。父母在我初中时因车祸去世后,是外婆用这种味道缝补了我破碎的世界。可现在,这个味道和那些奇怪的电话缠绕在一起,让人心生不安。
进入清水镇时,雨点开始零星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这座小镇几十年如一日,街道两旁是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小商铺的招牌在雨中显得黯淡。外婆家在一处老式小区,红砖楼爬满藤蔓,我童年的寒暑假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我放慢车速,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然后,我猛地踩下刹车。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没有打伞,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穿着我熟悉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褪色的布袋子。
是外婆。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站立的姿势僵硬,目光空洞地望着车流方向,对打在身上的雨点毫无反应。更奇怪的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公交站离她家足有两公里,而她从不会在这个时间独自出门。
我把车停在不远处,犹豫着是否该直接下车。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驶来,缓缓停靠。外婆似乎回过神来,朝车门走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要去哪里?
在她踏上车门前,我终于推开车门冲进雨中。“外婆!”
她转过身,雨水顺着她的皱纹蜿蜒而下。那双眼睛看着我,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
“外婆?”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她的眼神渐渐聚焦,嘴角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茫。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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