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吐谷浑。”他低声唤道。
谋士慕容吐谷浑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大单于。”
“我们派去汉地边境侦查的游骑，有什么新消息？”
“回大单于，汉军边防似乎加强了戒备，但并未有大部队调动的明显迹象。渔阳方向，城头守军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些，但也可能是正常轮换。只是……我们的游骑回报，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好像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慌。”
“太安静了……”轲比能咀嚼着这句话。张世豪回来了，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只是固守？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于夫罗和蹋顿那边呢？”
“两位单于正在积极调集掠掠的军队，挑选最精锐的勇士，分配路线。看起来劲头很足。不过……下面有风声说，有些小部落不太情愿，担心被当成吸引汉军的诱饵。”
轲比能眼神闪烁。
他忽然想起早年学习汉人史书时看到的一句话：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如今的联军，看似庞大，内里却已是千疮百孔。猎骄靡的贪婪，自己的野心，于夫罗蹋顿的算计，中小部落的惶恐，汉人无孔不入的渗透……
“告诉我们在掠掠军中的将领，”轲比能缓缓道，“眼睛放亮一点，手脚麻利一点，但也要……给自己留好退路。情况不对，保命第一。另外，严密监视那支乌孙派来的‘协同’部队，我总觉得，猎骄靡没安好心。”
“是。”慕容吐谷浑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单于，我们……真的能赢吗？”
轲比能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
他只是久久地望着南方，那里，是长城的方向，也是龙城的方向，更是那个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惧的男人所在的方向。
赢？
他最初反叛时的那股热血与野心，在经历了与公孙瓒的惨烈碰撞、见识了联军内部的龌龊算计、尤其是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名为“张世豪”的恐怖压力后，已经凉了半截。
如今支撑他的，更多是不甘心，是骑虎难下，是侥幸心理。
或许，能抢一把就走？
或许，汉人内部也有问题？或许……
他甩甩头，将那些软弱的念头驱散。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去准备吧。明天，大军开拔。”轲比能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遵命。”
夜色更深了。
北疆广袤的土地上，两支庞大的军队，无数怀着不同心思的人，都在命运的驱策下，向着那个即将被鲜血染红的交汇点，无可逆转地行进。
战云四合，杀机盈野。最后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
漠南草原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寒意，枯草上凝结着惨白的霜华。
随着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声撕破寂静，叛军联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躁动起来。
无数骑兵从各自的营盘中涌出，按照前日议定的方案，分成三股巨大的洪流。
猎骄靡亲率四万五千乌孙主力，另五千留守主营，以及鲜卑、匈奴、乌桓各五千共计一万五千的“协同”部队，总计六万大军，打着各色旗帜，如同迁徙的蝗群，缓缓向着东南方向的渔阳郡移动。
猎骄靡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河西骏马上，身披金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努力维持着盟主的威仪，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焦躁与对未知的隐隐恐惧。
与此同时，由轲比能部将秃发乌孤、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乌桓峭王苏仆延分别统领的八万掠掠骑兵，则分作数股，如同张开的手指，向着幽州北部更广阔的边境线渗透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避开坚城，深入腹地，按照传统的方式获取财富。
轲比能、于夫罗、蹋顿三人则坐镇主营，名义上统帅全局，实则各怀心思，关注着前方的战报与后方的风吹草动。
最后，由鲜卑大将素利、乌孙将领阿史那德（接替被“请走”的阿史那度）、南匈奴大将呼厨泉、乌桓大将楼班共同统带的两万机动兵力，则前出至居庸关与渔阳之间的缓冲地带，游弋警戒，随时准备策应两路主攻方向。
战争的齿轮，终于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
渔阳城，北门外。
城高池深，旌旗密布。田豫按剑立于城楼，冷眼看着远方天际线上逐渐清晰、越来越厚重的烟尘。
城头守军早已各就各位，强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如山，一口口大锅内熬煮着刺鼻的“金汁”，冒着滚滚热气。
“来了。”田豫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没有本将军令，不许放一箭！让乌孙蛮子再靠近些，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汉家城池！”
“呜——呜呜——！”
叛军的号角声愈发清晰，如同狼群的嚎叫。
六万大军在距离城墙约三里外开始整队。
猎骄靡望着眼前这座在秋阳下显得巍峨而沉默的边城，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这就是他建功立业、确立威望的目标吗？
看起来……确实很坚固。
“大王，是否先派小队试探，或用俘获的汉人驱赶在前，消耗守军箭矢？”一名乌孙将领建议。
“试探？不必了！”猎骄靡猛地一挥手，他要的是雷霆万钧之势，一鼓作气，“在草原上，汉人新败，士气低落！我军挟大胜之威，正该一鼓作气！传令，全军压上！先登城头者，赏黄金千两，汉人美女十名！后退者，斩！”
重赏与严令之下，乌孙军阵中爆发出狂热的呐喊。
在猎骄靡的催促和乌孙将领的驱使下，第一批约两万乌孙步兵（混合部分仆从部落兵），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赶制出来的粗糙攻城槌与盾车，如同潮水般向着渔阳城墙涌去！
鲜卑、匈奴、乌桓的那一万五千“协同”部队，则被安排在第二波，美其名曰“预备队”，实则被推到了督战队的位置后方。
城头，田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沉不住气。传令，弩车准备，目标敌盾车、攻城槌。弓手听号令，三段轮射。滚木礌石，听我号令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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