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酱坊出来,晚风带着河湾的潮气掠过肩头,往镇子北头的坡上走,远远看见片晃动的黄,
像夕阳落在了屋檐下,走近了才知是晾晒的糖稀,玉米、麦芽、甘蔗在竹匾里泛着琥珀光,
混着焦糖的甜香与柴火的温吞,在暮色里织成张黏软的网——那是镇上的老糖坊,“甘饴居”。
糖坊的门是两扇竹编门,篾条间缠着圈圈糖丝,像挂了串透明的珠帘。门楣上挂着个木制的糖人,是个咧嘴笑的弥勒佛,糖衣在残阳里闪着金光,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
推开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扑面而来,灶台上的铜锅冒着白汽,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地翻涌,像一锅沸腾的蜜,墙角堆着成捆的甘蔗,青紫色的茎秆上还沾着泥土,散发着清冽的甜。
“来买糖?”灶台旁站着个系蓝布围裙的妇人,正用长柄木勺搅动着糖稀,手腕翻转间,糖丝在勺底拉出晶莹的线。
她是糖坊的主人,姓苏,大伙都叫她苏大娘,脸上带着被蒸汽熏出的红晕,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糖霜,笑起来像块刚出锅的糖糕,暖乎乎的。
苏大娘的儿子小石头正在捶打麦芽糖,黄澄澄的糖块在青石砧上被反复捶打,渐渐变得柔韧如胶,表面泛起细腻的白霜。“李爷爷要的芝麻糖揉好了吗?”小石头的胳膊上青筋突突跳,额头上的汗珠砸在糖块上,立刻被吸了进去,“娘说,这糖得捶够两百下,才能把空气捶进去,吃着才酥,不粘牙,机器压的糖看着光溜,却没这手工捶的松脆,嚼着像块胶皮,费劲。”
糖坊的角落里堆着些糖模,木制的、陶制的,刻着各式花纹,鲤鱼、元宝、寿星,每个模子都被糖汁浸得发亮,像裹了层琥珀。苏大娘说,做糖的料得“本真”,“甘蔗要选霜降后的,糖分足;麦芽得自己发,出芽一寸最正好;玉米得用本地的老品种,淀粉粗,熬出的糖带着股粮食香。化学甜味剂调的糖看着甜,却发苦,吃多了烧心,哪有这天然糖的温润,像山里的泉水,甜得清透。”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些糖点,芝麻糖裹着密密的白芝麻,花生糖嵌着饱满的红皮花生,还有些缠成圈的糖瓜,表面挂着层薄霜,每样都透着诱人的甜。苏大娘拿起块花生糖,轻轻一掰,“啪”地裂成两半,花生的油香混着糖的甜立刻漫开来:“这糖得用‘双熬’法,先熬糖稀,再拌花生,熬到‘拔丝’的火候,倒在石板上趁热切块,凉了才脆。机器做的花生糖用胶水粘,看着结实,却没这熬出来的黏合,一拿就掉渣,像散了架的骨头。”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两角钱,眼睛盯着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苏大娘,我要两颗橘子糖,一颗给我弟弟。”小姑娘的声音像黄莺啄糖,清脆得发甜,小辫子上的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
苏大娘从罐里捻出两颗糖,用玻璃纸包好递给她:“拿好,这糖是用鲜橘子汁熬的,酸里带甜,比水果硬糖好吃。”她又往小姑娘手里塞了块碎芝麻糖,“这个给你解馋,慢点开,别噎着。”小姑娘踮起脚在苏大娘脸上亲了一下,带着满手的糖香跑了出去,笑声像撒了把糖豆,甜得满地滚。
小石头正在做糖画,铜勺在他手里像支神奇的笔,舀起滚烫的糖稀,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画出条鳞爪分明的龙。“这糖画得‘一气呵成’,”他说,“手腕得稳,糖稀得匀,快了线条散,慢了糖就凉了,娘说,就像写毛笔字,意在笔先,才能画出活气。机器印的糖画看着周正,却没这手工画的灵动,龙不像龙,凤不像凤,像贴上去的剪纸。”
糖坊的后间是间储藏室,地上摆着几个陶缸,里面装着发酵的麦芽,散发着微微的酸香,墙角的麻袋里装着各色坚果,芝麻、花生、核桃,颗颗饱满,像堆小元宝。苏大娘正在分拣甘蔗,把虫蛀的、过细的挑出来,留下粗壮笔直的,用砍刀剁成小段。“这甘蔗得‘榨汁’两次,”她说,“第一次榨出的汁最甜,第二次得加些温水,不能浪费一点糖分,像过日子,一分一厘都得算计着来。”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来买糖,说是要寄给远方的孙子。“苏大娘,给我来两斤酥糖,要装在那个红布包里。”老先生的声音带着点怀旧,“我那孙子在城里,总说吃不到家乡的味道,就惦记你家的酥糖。”
苏大娘用红纸把酥糖包成菱形,系上红绳,像个小小的红包:“这酥糖里加了桂花,是去年秋天采的金桂,晒干了混在糖里,吃着有股花香,机器做的糖加香精,闻着冲,吃着假,哪有这真花的清润。”她又往包里塞了块糖瓜,“这个让孩子粘灶王爷的嘴,图个吉利。”
老先生接过糖包,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湿润了:“就是这个味!多少年了,一点都没变,比城里超市卖的那些强多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糖稀上投下金色的光斑,苏大娘正在熬玉米糖,铜锅在炭火上轻轻晃动,糖稀渐渐从浅黄变成深褐,散出焦香。“这糖得‘看色’,”她说,“熬到琥珀色最正好,浅了太淡,深了发苦,就像炒菜看火候,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她用筷子蘸了点糖稀,放进冷水里,捞出后嚼了嚼,“嗯,够脆,能起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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