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上走进矿道的时候,头灯的光束在入口处晃了一下,
看到矿道内部洞壁上的根须表面出现了一层极细的、像是冰晶的结晶体。
那些结晶体很薄,只有在头灯光束以特定角度照射时才能看到,像是根须在低温中用自己的方式在表皮上形成一层保护层。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其中一根根须的表面,触感比平时硬,但有温度,像是保护层下面还有活体组织在持续地工作。
那截根须的新芽在深冬的低温中继续长出了一小截,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但姿态是向上的。
她坐在那里,注意到信号被传输到矿道深处之后,并没有消失。
它在那处转弯的位置被接住了,正在沿着某个她看不见的路径继续向下传导。
白奇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把那组冬季信号做了最后一次年度整理。
他把从夏季到冬季所有波形图按时间顺序排列,发现那组来自更深处的信号并不是零散的,
像是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运行,在每一个季节节点上都会出现一次微小的调整,
像是树苗和那截旧根须之间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协议。
他拿起笔,在年度日志的最后一页写下:“新历九十九年度,树苗信号全年稳定。
秋季发现旧矿区预置根须一截,已完成与主干网络的物理连接。
冬季出现新信号源,深度推测为七百米以下,来源待查。”
他写完之后把那页纸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日志,放在书架最上层,和时安那张旧图纸、时远那张旧地图放在一起。
何小叶在十二月二十九日走进旧仓库,看到那本年度日志被放在书架最上层,
拿下来翻开看了一眼,把那页关于新信号源的记录看了一遍,然后把日志放回原处。
张北望在十二月三十日发现那盆分株苗根部那粒新芽已经长成了大约两指长的嫩枝。
那截新芽在深冬中完成了第一段生长,像是植物自己在决定它需要比预期更早地开始它的路程。
他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嫩枝的顶端,在低温中保持着它特有的硬度和韧度。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在植物日记里记了一笔,
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冬季萌发。生长速度低于常规,但持续。可能是由于土壤温度高于气温。”
方屿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做了一个简短的年末总结。他在数据核对页面底部加了一行字:
“新信号来源尚未确认,但传输路径稳定。明年春季宜进行一次深层矿道探测,沿信号传导方向向下延伸约一百米。”
他写完之后把那份总结放在桌上,没有归档,像是给下一年留了一个待办事项。
那天傍晚,苦玉做了一件事。
她沿着矿道走到光河上游,在那三棵苗和那截根须之间的那块土面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等了一会儿。
那组信号从土面以下传上来,稳定的频率,像是树苗在用一个节拍来标记这一年的结束。
她站起来,把一小块从矿道深处带来的灵魂结晶碎片放在那三棵苗中间的土面上,没有压进土里,只是搁在表面。
那块碎片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暗绿色荧光,像是用实物来标记一段她不想用文字记录下来的东西。
她沿着岔口走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观测站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圈光晕。
她走进屋里,看到方屿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壶新泡的茶。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桌对面放了一个空杯。
她走过去,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还是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没有记录这一年里那些已经被归档的数据。
它们已经整理好了,在书架上,在日志里,在那组信号的波形图中。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这个夜晚本身已经足够容纳所有的收尾——不需要更多行动,只需要在场。
……
跨年夜那天,矿区的夜晚格外安静。
没有风,天空很清,星星比平时更密,像是冬天把空气里的杂质全部沉降之后,让那些远处的光点变得格外清晰。
苦玉没有特别做什么。
她在傍晚去了矿道口,在那三棵苗的土面上放了一块新的灵魂结晶碎片。
那块碎片的荧光在夜色中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进入了稳定的发光状态。
她蹲在那里,和那些季节性的调整一样,正在用同样的节律来标记自己存在的轨迹。
方屿坐在桌前,那壶茶已经喝了大半。他坐在那里,没有特意去做什么,只是让这个夜晚自然流过,像是让没有标注段落的地方保持空白。
白奇在旧仓库里待到很晚,把那组新信号的波形图又看了一遍。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旧仓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空,然后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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