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宁家门口众人的脚印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雪白,京都的夜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唯有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寂凉。
“嘎嘣!”一声脆响划破死寂,司马明月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带着未散的茫然与惊惶。
刚才梦里,她分明看见父母携手走在林间小道上,笑意温柔,可她脚下一滑,踩在干枯的树枝上,那声脆响惊扰了父母,父母猛然回头望她,下一秒,她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彻底醒了过来。
回想梦中那温情又转瞬即逝的场景,司马明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娘,是来接爹了吗?
她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斜靠在软榻上、拥着自己入睡的男子身上。他接待了一天的使团,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疲惫,想来是累极了,才会这样靠着就沉沉睡去。
司马明月心底泛起一丝愧疚:自己哭够了、心里稍稍好受些,便毫无防备地靠着他睡着了,竟然没顾及他的处境与疲惫。她这般想着,便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取过一旁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而后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长水和夏荷正守在外间,见她出来,立刻起身行礼。司马明月压着声音,小声对长水吩咐道:“公子睡着了,你在这儿好好守着,我去看看我爹。”
当她快步踏入父亲的院门,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江凤鸣急切的声音犹如尖刺,刺得她耳朵生疼:“脉搏越来越弱了,快,喂他吃续命丹!”
紧接着,白大夫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凝重:“还发着高烧,伤口似有感染,情况不太好......”
“快,重新清洗伤口,动作轻些!”
司马明月僵在院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屋内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扎进她的心里。
她又想起方才的梦,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爹,怕是真的要走了,要去找他心爱的妻子了。
钻心的疼压不住心底的绝望。她想推门进去,告诉大夫们不用再费力气了,我爹要去和娘团聚了。
可她又不甘心——她才刚和父亲和解,刚脱离老金氏的魔爪。她和父亲自由的好生活才刚开始,父亲说好了要教她经商,她要去临州,找到父亲亲娘,揭开老金氏恶毒背后的真相......这所有的一切,随着父亲死去,全都不作数了吗?
司马明月不知道自己在院门口站了多久,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早已积了薄薄一层,她却浑然不觉。
直到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她才猛地回过神,回头望去,恰好对上宁嬷嬷红肿的双眼。
“嬷嬷,我爹......他要死了吗?”她颤抖着声音,不愿接受这真相。
宁嬷嬷别过脸,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终究哑着嗓子劝道:“小姐,进去吧,和你爹说说话......”
司马明月缓缓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血腥味。大夫刚重新给司马贵处理完伤口,喂了药,拼尽全力做了最后的抢救,可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好转,双眼紧闭,始终未曾醒来。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他的女儿,便是他最后一副“药”——无论是弥留之际的最后告别,还是能让他重获新生的一线希望,全在司马明月身上。
司马明月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只见父亲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往日里略显富态、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模样,此刻却毫无生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父亲的鼻子下,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
以前,她很庆幸自己懂些医术,依着她有些偏门的医术,她好几次救自己于危难。可此刻,她却无比痛恨自己懂医术——面对床上奄奄一息的亲爹,她竟然束手无策,连一丝一毫的办法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宁愿自己从来都不懂医术。
懂点医术,她就清楚他爹此时情况凶险,就要保持理性,要学会接受生老病死的现实。
可她是一个女儿啊!是一个满心期盼父亲能活着的女儿,是一个对亲情无比渴望、好不容易才与父亲和解、尝到父爱的女儿。
她不甘心,不甘心刚刚焐热的父女情分,就这么被生死斩断;不甘心刚刚和解的父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
“你要死了吗?”司马明月缓缓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父亲床头,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司马贵,声音沙哑着,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你要去找娘了,对不对?”
“你......你不要我了吗?”
她明明知道,父亲此刻陷入昏迷,根本不可能回应她,可有些话,她还是想问,她怕自己再不问,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不知道要对这个垂死的父亲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心底,乱得像一团麻,只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她把藏在心底多年的话,一一说了出来。
她每一句,都带着无尽的委屈、不舍与恐惧。
“也对,我娘已经走了十七年了。这十七年,你过得并不高兴,对不对?其实,我也不快乐。小时候,我听祖母说,说你怪我,怪我害死了娘,心里一直记恨着我。你也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说,要不是我,我娘就不会死。”
“那个时候,我也恨你。”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还有几分年少时的倔强与委屈,“我就天天盼着,盼着你什么时候死。反正我娘不要我了,你对我也没有半分真心,你死了,我就可以拿着你和我娘留下的钱,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也不用看你的脸色,再也不用被你说教......”
“可现在,你真的要走了,我却忽然......忽然就舍不得了。”
司马明月越说越委屈,她声音哽咽着,越发嘶哑,眼泪更是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砸在床沿上,滴在司马贵枯黄的手背上,越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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