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何等精明,一听这话,眼波微转,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但她面上不露,只笑道:“难为姨妈想着,你替我谢过。”
从凤姐院里出来,匣子里只剩下两支孤零零的宫花了。周瑞家的这才不紧不慢地往贾母院子去。
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婆子,互相打了招呼。有人问:“周姐姐这是往哪儿去?”周瑞家的扬扬手里的匣子:“薛姨太太让给姑娘们送花呢。”
“都送完了?”
“就剩林姑娘的了。”周瑞家的说着,脚步也没停。
那几个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等她走远了,才窃窃私语起来:“听见没?最后才送林姑娘的。”“薛姨太太倒是会做人,把林姑娘排凤丫头前头了。”“可周姐姐这送法......嘿嘿。”
这些议论,周瑞家的自然没听见。她一路来到贾母院子,小丫头通报了,引她进了碧纱橱。
屋里,黛玉正和宝玉解九连环玩。两个玉儿头挨着头,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不对不对”,暖洋洋的炭火把两人的脸都烘得红扑扑的。
“林姑娘。”周瑞家的笑着上前,“薛姨太太让送花来给姑娘戴。”
黛玉抬起头,见是周瑞家的,便停了手里的九连环,笑道:“难为姨妈想着。”说着伸手接过匣子。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珐琅盒子,黛玉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支宫花。颜色是粉的,样式也还好,只是......只有两支。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把盒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炕桌上,抬眼看向周瑞家的,声音还是柔柔的:“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周瑞家的没多想,照实答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
屋里忽然静了一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黛玉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说不出的清淡,声音也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瑞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送花的顺序可能出了问题,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图省事顺路送?说凤姐是管家奶奶所以先送?
宝玉在一旁觉察出气氛不对,忙打圆场:“什么挑剩不挑剩的,妹妹若不喜欢,我那里还有新鲜花样,明儿拿来给妹妹挑。”
黛玉垂下眼帘,不再看那匣子,只淡淡道:“罢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周瑞家的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宝玉说了句“妈妈还有事忙吧”,她才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走出贾母院子,冷风一吹,周瑞家的才觉出背上一片冰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三、敏锐的心
周瑞家的走后,碧纱橱里许久没人说话。
宝玉偷眼去看黛玉,见她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便轻声道:“妹妹若生气,我去跟周妈妈说,让她重新......”
“不必。”黛玉打断他,转过头来,脸上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生什么气?姨妈好心送花,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可宝玉听得出,那话里的刺。
他挨着黛玉坐下,小心翼翼地说:“妹妹别多想,周妈妈许是顺路,先去了凤姐姐那儿......”
“顺路?”黛玉轻笑一声,“从三春姐姐处到凤姐姐那儿是顺路,可从凤姐姐那儿到老太太这儿,可不见得顺路罢?”
宝玉语塞。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炕桌上那两支宫花。粉色的堆纱,精巧是精巧,可终究是最后剩下的两支。她想起薛姨妈平日里的做派——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对谁都客气周到。可越是这般周到,越让人觉得隔着层什么。
就像这次送花。若真是诚心,何必分个先后?若不分先后,又何必特意交代顺序?既然交代了顺序,下人又为何敢擅自更改?
只有一个解释:在贾府下人眼里,薛姨妈这个客居的姨太太,说的话并不那么要紧。或者说,薛姨妈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分量,所以才要刻意表现得分寸得体,生怕行差踏错。
正想着,外头小丫头报:“宝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宝钗已经笑着掀帘子进来:“颦儿在屋里做什么呢?”一眼看见炕桌上的宫花,便走过去拿起来看,“这花可还喜欢?妈让我送来,我怕样式老气,配不上妹妹。”
黛玉抬眼看看宝钗。今日宝钗穿了件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的坎肩,葱黄绫子裙,打扮得素净又不失体面。脸上笑容温婉,眼神恳切,任谁看了都觉得真诚。
“劳姨妈和姐姐费心。”黛玉淡淡一笑,“花很好,是我性子古怪,不爱戴这些。”
宝钗在炕沿坐下,拉着黛玉的手:“妹妹又说这话。年轻姑娘家,正当打扮的时候。我那儿还有些新鲜的绒花,明儿拿来给妹妹瞧瞧。”说着又转向宝玉,“宝兄弟也在,正好,我那儿得了本琴谱,听说妹妹琴弹得好,正要请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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