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搂过宝玉,抱在怀里:“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在贾母怀中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拍着他哄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她?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
这番话,高明得让黛玉心头发冷。
贾母给了宝玉台阶下——玉是好的,只是黛玉的玉陪葬了。也给了黛玉一个虚幻的身份——你本来也有,只是没了。更安抚了在场所有人——这是个意外,是孩子气,不是对家族规则的挑战。
但“没了”两个字,像一根针,刺穿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黛玉听懂了:她的母亲没了,她的家没了,她曾经可能拥有的“玉”也没了。在这里,她始终是“客”,是“外人”,是那个需要被解释、被安抚、被纳入规则的存在。
丫鬟们拾起玉,好在并未摔坏。贾母亲自给宝玉戴上,又哄了许久,这场风波才渐渐平息。
晚膳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黛玉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审视的、甚至幸灾乐祸的。她垂着眼,小口吃着碗里的饭,每一粒米都像是砂石,难以下咽。
饭后,贾母安排黛玉的住处。果然如之前所说,就在贾母屋后的碧纱橱里。婆子们领着黛玉过去时,她看见那是一个精致的小房间,用碧纱橱与贾母的卧室隔开,既独立又相连。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熏着淡雅的百合香。
“姑娘缺什么只管说。”领头的婆子姓王,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精明。
黛玉谢过,待婆子们退下,她才终于能独自喘息。
窗外,荣国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远比扬州的林府宏伟深邃。黛玉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她想起父亲送她上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母亲生前温柔的低语,想起贾母搂着她时那声“心肝肉儿”的呼唤。所有的温暖都是真的,所有的审视也是真的。这个家族接纳了她,却也在一刻不停地评估她。
碧纱橱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贾母在与王夫人交谈。黛玉下意识屏住呼吸。
“...敏儿的女儿,自然是好的。”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
“是,看着就聪慧懂事。”王夫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只是心思太重了些。”贾母轻叹,“小小年纪,就那样察言观色,不知是福是祸。”
“母亲多虑了,慢慢教导便是。”
“宝玉今日也闹得不像话...”
声音渐低,黛玉听不真切了。她退回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心思太重。原来外祖母看出来了。她的谨慎,她的观察,她的如履薄冰,在贾母眼中不是聪慧,而是“心思太重”。
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想起下午那杯茶,想起王熙凤的笑声,想起宝玉摔玉时眼中的愤怒与绝望。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就是那只不慎飞入的蝶。
门外传来轻叩声。黛玉慌忙拭泪:“请进。”
进来的是刚才那个王嬷嬷,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姑娘,这是雪雁,是家里带来的吧?老太太说,她年纪小,怕伺候不周,再拨一个丫头给姑娘使唤。”她拉过身后一个圆脸丫鬟,“这是鹦哥,以后就服侍姑娘了。”
黛玉再次谢过。鹦哥伶俐地上前行礼,雪雁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姑娘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见两位舅舅呢。”王嬷嬷笑着说,眼神在黛玉微红的眼角扫过,却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黛玉和两个丫鬟。鹦哥手脚麻利地铺床,雪雁则从箱笼里取黛玉的寝衣。
“姑娘,”鹦哥一边整理枕头一边轻声说,“您别怕,府里人多规矩多,慢慢就惯了。”
黛玉看着她:“你多大进府的?”
“八岁就来了,如今已经四年。”鹦哥笑道,“刚开始也怕,后来发现,只要守规矩,少说话多观察,就不会出错。”
少说话多观察。这丫鬟无意中说出了黛玉一下午都在实践的生存法则。
夜深了,黛玉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的绣花纹样。外间传来贾母均匀的呼吸声,那么近,又那么远。她能感觉到这个家族的脉搏——强大、复杂、排外又包容,温情又残酷。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在这个庞大的家族机器里,自己最终会被塑造成什么形状。她只知道,从踏进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林黛玉,她是贾母的外孙女,是贾敏的女儿,是贾府需要评估、安置、或许将来需要利用的一个“成员”。
窗外的月光透过碧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黛玉想起母亲生前教她读的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她闭上眼,泪从眼角滑入鬓发。
三百年前的月光,照着一个六岁女孩初入豪门的夜晚,也照见了人性深处永恒不变的试炼——在融入与保持自我之间,在得宠与得体之间,在那句“心肝肉儿”与那个审视的眼神之间,那条路,她得自己走完。
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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