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摇头:“宫里传不出话来。只听说忠顺王府近来频繁出入宫禁。”
贾政长叹一声。他虽迂腐,却不蠢。贾府这些年做的事,他心里有本账:凤姐在外放贷,闹出过人命;贾赦为几把扇子逼死穷书生;贾珍父子在宁国府的那些勾当,更是藏不住的丑闻。之所以还能维持,一是靠祖上功勋的余荫,二是靠元春在宫中的微末影响力,三则是……林家那层关系。
林如海虽逝,但在清流中威望犹存。那些翰林、御史们,看在他面上,对贾府多有包容。黛玉在贾府一日,这层香火情便续着一日。
“林姑娘的病……”贾政忽然问。
贾琏一愣:“听说不大好。前儿个太医悄悄跟我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贾政哑声道:“吩咐下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林姑娘……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五、灯灭
黛玉真正倒下,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日贾母强打精神,在荣庆堂设了家宴。宝玉与宝钗的婚期已定在开春,府里上下虽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团喜气。
黛玉也去了,穿着一身月白袄儿,外罩青缎掐牙背心,素得像一抹随时会化在烛光里的影子。席间,王夫人说起宝钗的贤德,薛姨妈说起宝玉的长进,众人附和着,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宝玉坐在黛玉对面,眼神却不敢与她相接。他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宝钗轻声劝止。
宴至半酣,忽然有婆子慌慌张张进来,在贾母耳边低语几句。贾母脸色一变,手中象牙箸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宫里的夏太监来了。”贾母的声音发干,“要见老爷和琏儿。”
贾政与贾琏匆匆离席。欢宴的气氛一散而尽,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黛玉就在这时咳了起来。起初是轻咳,渐渐越来越急,最后竟止不住,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紫鹃忙去扶,却见黛玉手中帕子已染得鲜红。
“血!姑娘咳血了!”紫鹃惊叫。
满堂哗然。贾母急得起身,却眼前一黑,被鸳鸯扶住。王夫人皱着眉,吩咐人抬软轿送黛玉回去,眼神里却有一丝如释重负——这病秧子,总算不用在宝玉婚礼上碍眼了。
只有宝玉,像疯了似的要冲过去,被宝钗死死拉住。
“你不能去。”宝钗的声音冷静得残忍,“这么多人看着,你要让林妹妹的名节扫地吗?”
宝玉怔住,眼睁睁看着黛玉被抬出去。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最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明白。
那一眼,成了宝玉余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六、风雪夜
潇湘馆里药气弥漫。
黛玉昏睡了三日,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高热。清醒时,她让紫鹃把诗稿都拿来,一页页翻看,看到《葬花吟》,轻声念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紫鹃哭道:“姑娘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黛玉笑了笑:“傻丫头,人哪有长生的。”她望向窗外,“我想家了。”
“姑娘想回扬州?”
“扬州也没有家了。”黛玉闭上眼睛,“我想回的,是父亲还在时的那个家。书香满室,墨香盈袖,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虚情。”
她忽然抓紧紫鹃的手:“我死后,你把我的诗稿都烧了。一件也别留。”
“姑娘!”
“这些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痴、我的傻、我的不该有的指望。”黛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烧干净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林黛玉这个人了。好……干净。”
腊月二十六的深夜,雪下得正紧。
黛玉忽然精神起来,要坐起身,要看窗外的雪。紫鹃扶她靠好,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却吹不散屋里的药味与死气。
“紫鹃,你跟我这些年,委屈你了。”黛玉说。
紫鹃泣不成声。
“别哭。”黛玉伸手,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我这一生,误在太清醒,又不够清醒。若我能糊涂些,像宝姐姐那样,或许……罢了,没有或许。”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父亲曾说,读书人要守一身清气。可这浊世,容不下一身清气的人。他守了一辈子,落得什么?我也守,又落得什么?”
声音渐低,渐散。
“姑娘?姑娘!”紫鹃摇她,没有回应。
探她的鼻息,已然微弱如游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呵斥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雪夜照得如同白昼。
“抄家啦!官兵来抄家啦!”
整个贾府炸开了锅。哭喊声、破碎声、呵骂声混成一片。
潇湘馆却异常安静。紫鹃抱着黛玉,一动不动。窗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黛玉苍白的脸上,竟给她添了几分血色似的。
最后一口气吐出时,黛玉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像是一个了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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