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她等不到春天,贾府也等不到。
原来她这盏微弱的灯,竟真是这腐朽大宅最后一点光。灯灭,则大厦倾。
真干净。
七、白茫茫
抄家的过程持续了三日。
忠顺亲王坐镇荣禧堂,冷眼看着官兵将贾府百年积累一箱箱抬出。古籍字画、金银器皿、地契账册……摊了满满一院子。
贾母在抄家当夜就中风了,瘫在床上,口不能言。贾赦、贾珍直接被上了枷锁。贾政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被圈在一处偏院,哭天抢地。
只有宝玉,像丢了魂似的,趁乱跑向大观园。看守的官兵见他是个痴傻的,也没硬拦。
潇湘馆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紫鹃还抱着黛玉坐在窗前,人都僵了。
宝玉一步步走过去,跪倒在榻前。
黛玉像是睡着了,神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她手中还攥着半块旧帕子,上面有他当年题的诗,墨迹被血染得模糊。
“妹妹……”宝玉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又唤一声,还是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死了”。就是这个人,永远不会有回应了。那些机锋、那些眼泪、那些欲说还休的情意,都随着这具冰冷的身躯,消散了。
门外传来官兵的吆喝:“这院子还没搜!进去看看!”
宝玉猛地惊醒,从黛玉手中轻轻抽出那方帕子,塞入怀中。又看见案上未烧完的诗稿,胡乱抓了几张,一并藏起。
官兵冲进来时,只见一个痴公子跪在死人前,又哭又笑。
“疯了。”为首的摇摇头,“带走!”
八、余烬
贾府被抄的罪名,与忠顺王奏折上所列分毫不差。皇帝“念及功臣之后”,未处极刑,但贾赦、贾珍流放三千里,贾府男丁革去功名,女眷没入官奴,百年勋贵,一朝倾覆。
只有宝玉,因被诊出“失心疯”,暂免刑罚,交由薛姨妈看管——薛家早早脱了干系,此刻正忙着与贾府撇清。
宝钗的婚事自然作罢。薛姨妈整日长吁短叹,宝钗却异常平静,只道:“都是命。”
开春后,贾母殁了。临终前她忽然清醒片刻,拉着鸳鸯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我对不起敏儿……对不起黛玉……”
没人知道“敏儿”是谁。只有一些老仆隐约记得,贾母早夭的小女儿贾敏,正是黛玉的母亲。
黛玉的遗体,最终由几个江南故旧凑钱,运回扬州与父母合葬。那些曾是林如海门生的官员,在贾府落难时无人说话,此刻却愿为老师的独女尽最后一点心。
送灵那日,宝玉偷偷跑去码头。棺木很小,很朴素,不像侯门千金的规制。但棺前那盏白纸灯笼,在晨风中摇晃着,竟让人想起潇湘馆里那盏常夜不熄的琉璃灯。
船远了,灯笼的光渐渐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江边,从怀中掏出那方血帕,轻轻展开。血渍与墨迹混在一起,模糊了字句,只有最后两句依稀可辨: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他忽然想起,这是黛玉当年讽螃蟹诗中的句子。那时大观园里诗社正盛,姐妹们笑闹在一处,仿佛那样的日子永远过不完。
原来她早就看透了。看透了这繁华背后的空虚,看透了这深情背后的算计,看透了这锦绣堆砌的家族,内里早已是“皮里春秋空黑黄”。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江面、码头、远山,渐渐融成白茫茫一片。
宝玉转身,走向来时的路。那条路上,没有黛玉,没有大观园,没有诗,也没有梦了。
只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九、暗线
许多年后,当有人在茶馆酒肆谈论贾府兴衰时,总会说到那个巧合——林家姑娘前脚病死,贾府后脚就被抄了。
有说书人编出各种传奇,说林黛玉是天上的绛珠仙草,她一回天,贾府的庇佑就没了。也有文人考据,说这是曹雪芹的隐喻,黛玉一死,贾府就失了文脉,成了纯粹的武勋浊流,自然为清议所不容。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抄家前夜,忠顺王府曾收到密报:“林氏女弥留,江南清流悲愤,然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更少人知道,皇帝在朱批“准奏”前,曾问过一句:“林如海的女儿,果真不治了?”
这些奏折密报,最终都化为尘埃,消散在历史的夹缝里。
就像那盏琉璃灯,灭了就是灭了。没有人会深究,它灭的那一刻,究竟照亮过什么,又预示过什么。
人们只记得结果:一个少女死了,一个家族倒了。至于其中的因果,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过了,也就忘了。
只有那些读过《红楼梦》的人,在掩卷时,会忽然想起黛玉焚稿那夜的火光,想起她说“干净”时的神情。
然后明白,曹公写的从来不是爱情悲剧。
他写的,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如何随着最后一缕诗魂,一同逝去。
而一个失去精神的家族,一个失去精神的时代,其崩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黛玉之死不是原因,而是标志——标志那盏照见真情、真才、真性的灯,终于熄灭了。
灯灭之后,便是漫长的、真实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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