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们没注意到,贾府这潭深水中,暗流正在汇聚。
晴雯的病越来越重了。那个眉眼像黛玉、心直口快的丫鬟,曾经是宝玉最宠爱的丫鬟之一,也是袭人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她病骨支离,被挪出怡红院,独自住在下人房的偏僻角落。
有人说晴雯是得了女儿痨,有人说她是被气病的。真相如何,少有人深究。只有宝玉偷偷去看她时,晴雯用枯瘦的手抓住他,眼泪直流:“我早知道有人容不下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进谗言,说晴雯打扮得像西施,整日病怏怏的,带坏宝玉。王夫人猛然想起那日撞见一个丫鬟骂小丫头,眉眼妖娆,当时就看不惯。一问,正是晴雯。
“把她赶出去!这样的妖精,不能再留在宝玉身边!”王夫人怒道。
没有人知道,王善保家的之所以突然针对晴雯,是因为她的侄女想进怡红院当差,而晴雯的位置最合适。也没有人知道,王夫人之所以对晴雯印象极差,是因为曾有人在闲聊时“无意”提到:“晴雯那丫头,仗着长得像林姑娘,心比天高呢。”
说这话的人,语气温婉,神情诚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六、裂隙初现
同盟最稳固的时候,往往也是裂隙开始产生的时候。
宝钗越来越觉得袭人有些“蠢”。那杯茶的事件,袭人得意了许久,逢人便说“宝姑娘最是和气,不讲究那些虚礼”。这话传到宝钗耳中,她微微蹙眉。
“太沉不住气了。”宝钗对莺儿说,“一点小事就四处张扬,不成体统。”
莺儿会意:“袭人姐姐是高兴,毕竟姑娘待她好。”
“待她好是一回事,分寸是另一回事。”宝钗淡淡道。她想起母亲薛姨妈的话:“用人如用器,要知道器之长短,也要防器之伤手。”
袭人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但刀锋太利,握不好会割伤自己。她的野心写在脸上,手段也略显粗糙。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久用,更不能深信。
袭人这边,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成为准姨娘后,她的心态悄然变化。从前是努力往上爬,现在是思考如何坐稳位置。她发现宝钗虽然待自己不错,但始终保持着主仆距离。赏赐是有的,贴心话是少的;表面关怀是多的,真心交底是没有的。
“到底不是一条心。”袭人有时会这样想。但她很快安慰自己:各取所需罢了,何必要求真心?
这种理智的认知没能完全消除心底的不安。尤其当宝钗与黛玉越走越近,两人时常一起做诗论画,宝钗对黛玉的照顾无微不至时,袭人会莫名心慌:如果宝钗真的与黛玉情深似海,那自己这个曾经排挤过黛玉的丫鬟,将来会是什么处境?
一次,王夫人问起黛玉近日病情,袭人照实说了,末了加上一句:“林姑娘身子弱,宝姑娘常去照料,两人感情越发好了。”她故意强调了“宝姑娘”的付出,想看看王夫人的反应。
王夫人点头:“宝丫头是懂事。”再无他话。
袭人心中忐忑。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游戏中,自己始终是最脆弱的一环。宝钗有薛家做后盾,有王夫人做靠山;黛玉有贾母宠爱,有宝玉真心。而自己,除了王夫人那点青睐,什么都没有。
一旦王夫人改变主意,或者宝钗不需要她了,她就会从云端跌落,比晴雯还要惨。
这种恐惧让她更加紧抱宝钗的大腿,也更加急切地排除异己。她不知道,这种急切,正让宝钗对她越发警惕。
七、风暴前夕
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那是一个让人心寒的夜晚,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等一干人,以“查失物”为名,将各房翻了个底朝天。
怡红院首当其冲。袭人主动打开自己的箱笼,坦然接受检查。她的东西整齐有序,除了衣物首饰,就是些针线活计,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轮到晴雯时,情况截然不同。虽然晴雯已被赶出大观园,但她的箱子还在。箱子打开,王善保家的如获至宝般翻出一堆“罪证”:几把精美的扇子,一些胭脂水粉,还有宝玉旧年送的小玩意儿。
“看看!这都是什么!”王善保家的尖声道,“一个丫鬟,私藏这么多男人的东西,不知廉耻!”
王夫人脸色铁青。她本就厌恶晴雯,如今证据“确凿”,更是怒不可遏:“这样的蹄子,早该打发了!传我的话,她那些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一件不留!”
袭人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她知道晴雯的那些“私物”是怎么回事——多半是宝玉随手赏的,或是晴雯自己捡了宝玉不要的玩意儿收着。大观园的丫鬟,谁没有几件主子的赏赐?但此刻,她什么也没说。
宝钗那晚不在场。抄检到蘅芜苑时,王熙凤特意跳过:“宝姑娘是客,不必查了。”这是王夫人的意思,也是对宝钗的特别尊重。
但宝钗第二天就听说了全部经过。莺儿将细节一一道来,说到晴雯的惨状时,语气中带着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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