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斜倚在荣庆堂的罗汉床上,手里的翡翠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冰凉。
窗外是暮春时节,大观园的桃花该谢了,海棠正当时。可她眼前晃着的,却是薛宝钗那张永远妥帖含笑的脸——那张脸底下,藏着让她这双老眼越看越心惊的东西。
“琥珀,”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你说说,薛姑娘进府几年了?”
侍立一旁的琥珀心里一紧,垂首道:“回老祖宗,宝姑娘是前年春天进的府,满打满算,两年零三个月了。”
“两年零三个月……”贾母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昨日中秋家宴上——薛宝钗坐在王夫人身侧,一身藕荷色褙子,簪着那支不离身的金簪,正含笑给宝玉布菜。宝玉接了,却转头递给黛玉,黛玉没接,那碟子水晶虾饺就尴尬地悬在半空。
满桌子的人都看见了,却都装作没看见。
“两年,足够看清一个人了。”贾母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这丫头,把贾府上下得罪了个遍,自己却浑然不觉。”
琥珀不敢接话,只将茶盏轻轻递上。
“你不信?”贾母接过茶,却不喝,“那咱们就从史大姑娘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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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史湘云在蘅芜苑里红着脸说想做东请客时,贾母是知道的。
那孩子父母早逝,在叔叔婶子手里讨生活,月例银子有限,却偏生一副侠义心肠。贾母原本打算,等湘云开口,自己就悄悄让鸳鸯送二十两银子过去,既全了孩子的体面,也不伤史家的脸面。
可薛宝钗抢了先。
那日午后,湘云欢天喜地跑来荣庆堂:“老祖宗!宝姐姐说帮我办螃蟹宴,银子她出,人手她安排,我只需当日露面就好!”
贾母当时脸上的笑就淡了三分:“哦?薛姑娘倒是热心肠。”
“可不是嘛!”湘云浑然不觉,“宝姐姐说,既然要请,就请全府的主子奴才,热热闹闹的才好!”
“全府?”贾母指尖的佛珠顿了顿,“连奴才也上桌?”
“宝姐姐说,这才显得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贾母在心里冷笑。百年国公府,若连主子奴才都分不清,还谈什么规矩体统?
宴席那日,贾母只坐了半柱香功夫。
她看着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与几个管事的嬷嬷同桌而坐,看着王熙凤这个当家奶奶站着布菜,看着小厮丫鬟吆五喝六地拼酒,看着湘云被灌得满脸通红还傻笑——
“老祖宗怎么不吃了?”薛宝钗亲自端来一碟蟹黄最满的螃蟹。
贾母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外孙女。圆脸杏眼,端庄温厚,可那双眼睛里,有种过于明白的精明。
“人老了,肠胃弱。”她淡淡地说,转头对宝玉和黛玉道,“那东西虽好吃,到底不是正经吃食,尝尝便罢,仔细肚子疼。”
这话是说给两个孩子听的,更是说给薛宝钗听的。
可薛宝钗只是微笑颔首,转身又去张罗了。
贾母扶着鸳鸯起身离席时,听见身后薛宝钗正吩咐:“周瑞家的,再添两坛绍兴酒,让嬷嬷们尽兴。”
尽兴。贾母走出藕香榭,秋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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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办‘两宴大观园’,人人都说我阔气,说我会享福。”贾母呷了口冷茶,“可谁明白,我那是在敲打她。”
琥珀记得那日的排场。从缀锦阁到沁芳亭,一路铺陈开来,光是食盒就抬了三十几担。刘姥姥看花了眼,姑娘们笑开了怀,可老祖宗的眼睛,却总似有若无地瞟向薛宝钗。
当那碟螃蟹馅的饺子上桌时,贾母的脸彻底沉了。
“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她一筷子没动,让直接撤下去。
满桌寂静。王夫人连忙打圆场:“是底下人不会办事,母亲别动气。”
贾母没接话,只看向薛宝钗:“薛姑娘觉得这饺子如何?”
薛宝钗从容放下筷子:“老太太说的是,这季节吃蟹,确实燥了些。”
答得滴水不漏。可贾母看见她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之后不久,贾母带着刘姥姥游大观园,说是让乡下人开开眼,看看贵妃省亲的气派。
第一站潇湘馆,黛玉屋里书香墨韵,贾母连连夸“这孩子会收拾”;第二站秋爽斋,探春屋里大气开阔,贾母赞“有三丫头的品格”;第三站蘅芜苑——
一推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雪洞一般。
青纱帐子半旧不新,土定瓶里插着几枝白菊,除此之外,竟无一件玩器摆设。刘姥姥东张西望,讪讪道:“这位小姐的屋子……真干净。”
干净?贾母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
这是贵妃亲题匾额的地方,是皇家恩典的见证。薛宝钗这番做派,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的,说她素净简朴;不知道的,还以为贾府刻薄亲戚,连件像样的摆设都不给!
“使不得。”贾母的声音冷得像冰,“年轻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才该住这雪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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