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站在廊下阴影处,静静看着这一切。银蝶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太太,咱们回去吧,这里……”
“再等等。”尤氏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熙凤匆匆赶来,看到这场景也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上前劝解。但王夫人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聪明皆露在外面者,必遭清算。”王夫人冷声道,“这些个狐媚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心里不知藏着什么脏念头!”
尤氏垂下眼。她今日穿着最朴素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脸上未施脂粉。站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探春来了,与王夫人据理力争,气得满脸通红。薛宝钗也来了,委婉劝解,却也无济于事。林黛玉病着没来,但她的丫鬟紫鹃也被查了。
混乱中,一个婆子不小心撞到尤氏,连忙跪下请罪。尤氏扶起她,温声道:“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那婆子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尤氏转身离开,银蝶连忙跟上。走出大观园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王夫人冷硬的脸、王熙凤焦急的神情、探春愤怒的目光、丫鬟们惊恐的泪眼——一切都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太太,”银蝶小声道,“咱们宁府不会也……”
“不会。”尤氏淡淡道,“我们府里,没有需要抄检的人。”
她说的是实话。宁府的下人皆知珍大奶奶宽厚,但也知她眼里不容沙子。那些有歪心思的,早被她以各种理由打发走了;剩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贾珍虽然荒唐,但尤氏将内院把持得滴水不漏,从不出乱子。
回房后,尤氏让银蝶点上安神香。她坐在镜前,缓缓卸下簪子。镜中的女人已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鬓边生了白发。但她依然端庄,依然沉静,依然让人看不出情绪。
“太太,”银蝶犹豫道,“今日荣府这般……咱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做什么?”尤氏看着镜中的自己,“给赵姨娘送些补品,就说我听说她近日睡不好。邢夫人那里,送两匹新到的杭缎。至于园子里被撵出去的丫鬟……让账房支些银子,就说给她们做盘缠。”
银蝶一一记下,忍不住问:“太太为何对这些人如此好?她们平日也没见得多敬重您。”
尤氏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今日你给人一线生机,来日或许就能救自己一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星,黑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荣国府渐渐安静了,火光熄灭了,哭喊声也止息了。但尤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打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就像她箱底那幅并蒂莲,绣得再精细,也不过是块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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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终究是败了。
元春薨逝,贵妃一死,贾家最大的靠山倒了。接着是抄家,削爵,树倒猢狲散。荣宁二府,百年繁华,一朝倾覆。
贾母在抄家前便已病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儿孙们围在床前,一个个愁容满面。王夫人哭肿了眼,邢夫人唉声叹气,王熙凤强撑着病体安排后事,薛宝钗默默垂泪,林黛玉早已香消玉殒,探春远嫁海疆,迎春被折磨致死,惜春出了家……
一片愁云惨雾中,尤氏依然每日来侍疾。她给贾母擦身,喂药,轻声细语地说话。贾母清醒时,会握着她的手,喃喃道:“好孩子……只有你……最稳当……”
尤氏微笑:“老太太快些好起来,我还等着陪您吃笋呢。”
贾母摇头:“吃不上了……今年春笋……我怕是等不到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喧哗声。抄家的官兵到了。
贾府顿时乱作一团。男丁被拘,女眷哭喊,财物被一件件搬出。王熙凤昏死过去,王夫人瘫坐在地,邢夫人抱着首饰盒不撒手,被官兵一把推开。
尤氏静静站在贾母床前,用身子挡住老人。一个官兵要上前,她抬眼看去,目光平静却凛然:“这位是诰命夫人,纵有罪,也不该如此折辱。”
那官兵被她气势所慑,竟真的退了一步。
混乱中,尤氏指挥还能动弹的丫鬟婆子,将贾母小心移到厢房,又让人取来被褥药饵。她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慌乱的下人们竟都听她指挥,将贾母安置妥当。
贾母最后的日子,是在尤氏的照顾下度过的。老人走时很安详,握着尤氏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很好……”
尤氏低头,一滴泪落在老人手背上,很快消失不见。
贾母的丧事办得极其简朴,与当年的秦可卿不可同日而语。但尤氏依然尽力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尽的孝心一点不差。
丧事过后,贾府彻底散了。贾珍贾琏等男丁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女眷们各寻出路,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
尤氏没有走。她变卖了仅剩的首饰,在京城郊外赁了一处小院,带着银蝶和几个忠心老仆住了下来。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她在院里种了菜,养了几只鸡,日子清苦,但还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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