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嫂子的指尖在青瓷碗沿上轻轻摩挲,虾丸鸡皮汤的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她低头看着碗里粉嫩的虾丸、金黄的鸡皮、碧绿的葱花,想起自己女儿五儿清早站在院门口眼巴巴望着怡红院的神情。五儿那模样,活脱脱像极了她年轻时侯的样子——不甘,不甘心一辈子只在厨房里打转。
“娘,芳官真的会帮我说话吗?”五儿昨晚这样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只要她肯吃下这顿,只要宝玉房里的人愿意帮衬一句……”柳嫂子没说完,她知道这世道里,丫鬟的命运就悬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可偏偏芳官不肯吃。
柳嫂子端着托盘走向怡红院后房时,能听见自己粗布衣裳摩擦的窸窣声。这是她特意换上的较体面的衣服,虽然浆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油烟渍子。她得让芳官看着舒心,尽管她自己心里头憋着一股气。
进园子时,她瞥见墙角那片芍药,开得正盛,鲜红得像血。外头灾民啃树皮的时候,这些花倒是照常开着。柳嫂子紧了紧手中的托盘,那些虾是前日庄子上送来的,说是“剩下的”,可柳嫂子知道,大厨房里经手的东西,哪儿真有剩下的说法。
芳官正躺在靠窗的榻上,一只手搭在额前,另一只手捏着条素帕子。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小袄,却硬是让她穿出几分不同于寻常丫鬟的气派。
“芳姑娘,这是特意给您准备的。”柳嫂子尽量把声音放得柔顺,将托盘轻放在小几上,“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还有胭脂鹅脯,奶油卷酥,碧粳米饭。”
芳官这才懒懒地转过脸,目光扫过那些碗碟,眉头却皱了起来。
“油腻腻的,谁吃这些?”
柳嫂子心下一沉,脸上却还撑着笑:“姑娘多少尝一点,这是特意……”
“拿走吧,我看着就腻。”芳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托盘上食物的油光。柳嫂子盯着那些油光,忽然想起外头街上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前几日她出府买调料时看见的,那孩子正从一堆垃圾里扒拉什么,小手黑乎乎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姑娘想吃点什么?我再去准备。”柳嫂子听见自己说。
芳官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柳嫂子端着几乎未动的饭菜退出来时,在廊下碰见了袭人。袭人手里捧着件衣裳,看见她托盘上的菜,微微一愣。
“芳官还是不吃?”
“说是油腻。”柳嫂子低声答。
袭人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只道:“辛苦嫂子了。”
柳嫂子点点头,端着托盘往回走。那些饭菜的香气在她鼻尖萦绕,她却只觉得喉咙发紧。这些吃食,若是换成粗粮,够外头一家子吃上三五天。她想起自己娘家,前年收成不好时,一家人分食一碗稀粥的情景。
但很快她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在贾府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不想这些。想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过了几日,探春院里的侍书派小丫鬟婵儿去外头买糕,正巧让芳官撞见了。
柳嫂子那日也在后门附近,她是要去接应庄子上送来的新鲜菜蔬。她看见婵儿提着油纸包匆匆往回走,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然后芳官就出现了,不知从哪个角落晃出来的,一身鹅黄衣裳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买的什么?”芳官拦住了婵儿。
婵儿显然有些紧张,低声道:“是侍书姐姐让买的糕,要赶着送回去呢。”
芳官却伸手去揭那油纸:“我瞧瞧。”
“芳官姐姐,这……”婵儿往后缩了缩。
“我就看看是什么糕,又不是要抢你的。”芳官说着已经掀开了油纸,里头是四块梅花形的白糖糕,还冒着热气。
芳官伸手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柳嫂子在不远处看着,心跳得快起来。她知道这下要出事了。
果然,婵儿的脸色白了:“芳官姐姐,这我怎么跟侍书姐姐交代……”
“不就一块糕吗?”芳官嘴里含着糕,说话有些含糊,“回头我让柳嫂子再给你买就是。”
她说着,竟把剩下的半块糕随手往地上一扔。那半块糕在尘土里滚了滚,几只麻雀立即扑棱着翅膀飞过来争抢。
柳嫂子心里一紧,赶紧上前:“芳姑娘,我这儿刚好有早上买的糕,先给婵儿拿回去交差吧。”
她拿出自己买的那包糕——原本是想着晚上给五儿解解馋的。五儿最喜欢吃西街王婆子做的桂花糕,这包就是,花了柳嫂子十文钱。
芳官瞥了一眼:“也好。”
婵儿接过糕,眼圈都红了,低声道了谢,匆匆跑了。
芳官却拍拍手,对柳嫂子道:“你倒是会做人。”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再多看一眼地上被麻雀啄食的残糕。
柳嫂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麻雀。它们吃得很快,转眼间那半块糕就没了踪影。她忽然想起老家闹饥荒那年,天上连麻雀都少见——能吃的都被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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