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死在一个雪夜。临终前,她将自己的长指甲绞下,托人带给宝玉:“好歹留个念想。”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她正在佛前供上新摘的白梅。
“可惜了。”她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语气平静无波,“把她哥嫂叫来,赏十两银子。”
三
黛玉进府那年,王夫人第一眼见她,心中便是一惊。那女孩虽才十岁,却已具绝代风姿,更有一双似蹙非蹙的眉,似喜非喜的眼,像极了某人年轻时的模样。
贾母将黛玉搂在怀中“心肝肉儿”地叫着,王夫人站在一旁微笑,手中帕子却已绞得变了形。此后数年,她看着宝玉与黛玉日渐亲密,看着他们在桃花树下共读《西厢》,在潇湘馆内对弈吟诗,心中的刺越扎越深。
清明祭祖那日,王夫人瞥见黛玉腕上戴着一串红麝串,正是宝玉前日得的那串。她面色不变,却在对邢夫人说闲话时淡淡道:“如今有些姑娘,不知矜持,专会讨要爷们的东西戴。”
这话辗转传到黛玉耳中,她气得当晚咳了半宿,第二日便将手串褪下,再不佩戴。
王夫人最忌惮的,是黛玉与宝玉之间那份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有次家宴,宝玉说了句“林妹妹最懂我”,王夫人手中筷子竟“啪”地折断。众人诧异望去,她只笑道:“这筷子不结实。”
真正撕破脸皮是在元妃省亲后。宫里传出风声,元春属意宝钗为弟媳。王夫人心中大石落地,对黛玉越发冷淡。有次黛玉来请安,她在里间故意与薛姨妈高声说笑,让黛玉在外间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紫鹃为此不平,黛玉却只淡淡一笑:“她原不喜我,何必强求。”
这话传到王夫人耳中,她正在查看给宝玉新做的衣裳。闻言,她将衣裳重重一摔:“好个清高的林姑娘!既知我不喜她,何必日日在我儿跟前晃!”
王善保家的在一旁煽风:“可不是,听说宝二爷昨儿又在潇湘馆待到二更天。”
王夫人脸色铁青。当晚,她在佛堂待到三更,念完三遍《地藏经》后,对着佛像低语:“信女别无他求,只愿我儿远离狐媚,娶个端庄贤淑的正妻。”
她没说出口的是:绝不让第二个赵姨娘进门。
四
赵姨娘跪在佛堂外时,王夫人正在里面诵经。木鱼声不紧不慢,檀香从门缝飘出。已是深秋,地上冰凉,赵姨娘却只穿一件半旧夹袄,冻得嘴唇发紫。
“太太,环儿病了,求太太请个大夫。”她叩头道。
木鱼声停了。片刻,王夫人才淡淡道:“既病了,为何不早说?倒像是我苛待了你们母子。”
赵姨娘不敢应声。王夫人扶着小丫鬟的手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二十年了,这女人眼角已生细纹,可那双眼睛仍带着勾人神采,与晴雯、黛玉如出一辙。
“起来吧。”王夫人忽然觉得疲惫,“周瑞家的,去请王太医。”
赵姨娘千恩万谢地退下。王夫人望着她背影,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夜晚。那时她刚生下宝玉不久,身子虚弱,贾政却一连半月宿在赵姨娘房中。有个深夜,她胸闷难眠,起身散步,听见书房传来男女调笑声。透过窗缝,她看见赵姨娘坐在贾政膝上,手中剥着葡萄,一颗颗喂进他嘴里。
那一刻,她几乎要冲进去撕了那张娇媚的脸。但她没有,她只是默默回到房中,对着观音像跪了一夜。从那天起,她开始虔诚礼佛,仿佛多念一遍经,就能洗净心中一分恨意。
“太太,风大了,回屋吧。”玉钏轻声提醒。
王夫人回过神,才发现指甲又掐进了掌心。她缓步走回佛堂,重新跪在蒲团上。佛像慈悲,俯视众生。她仰头望去,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的话:“做正室要有正室的气度,容得下妾室,才显得贤惠。”
可她容不下。容不下赵姨娘的得宠,容不下贾环与宝玉争抢,容不下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用她早已失去的鲜活,夺走她珍视的一切。
五
抄检大观园那日,王夫人亲自坐镇。她看着丫鬟们哭哭啼啼,箱笼被翻得底朝天,心中竟有一丝快意。当从司棋箱中翻出情书信物时,她厉声道:“这样的淫贱东西,还不撵出去!”
转头看见探春护着自己丫鬟,王夫人心中一动。这庶出的三姑娘,眉眼间也有几分赵姨娘影子,却是个明事理的。若是环儿也能如此……
她不敢深想。这时,王善保家的递上一把扇子:“这是在晴雯箱子底翻出的,像是宝二爷的笔迹。”
王夫人接过,见扇面上题着两句诗:“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确是宝玉字迹。她手一颤,扇子落地。
“烧了。”她冷冷道,“所有从丫鬟处翻出的爷们的东西,一并烧了。”
火光冲天时,王夫人仿佛看见晴雯含恨的眼,金钏含泪的脸,还有黛玉那张苍白的容颜。她闭目捻珠,口中经文越念越快,却压不住心头翻涌。
那夜她梦见自己年轻时分,也是这般明媚鲜妍。贾政为她画眉,说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后来黑葡萄成了别人眼中的星子,她的眼睛只剩下沉沉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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