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醒时,泪湿枕巾。王夫人坐起身,窗外月色正好。她忽然想起今日是十五,该斋戒的日子。可此刻她只想吃一颗玫瑰糖,那种金钏死前滚落在地的,粘了灰尘的糖。
六
黛玉病重消息传来时,王夫人正在为宝玉的婚事与贾母周旋。贾母属意黛玉,她咬定宝钗,婆媳间暗流汹涌。
“黛玉那孩子,身子太弱,恐非长寿之相。”王夫人委婉道。
贾母沉下脸:“我还没死呢,你就咒我外孙女?”
王夫人忙跪下:“媳妇不敢。只是为宝玉着想,总要找个健康贤惠的。”
这场争执最终以元妃旨意告终。王夫人赢了,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她去潇湘馆看望黛玉时,那女孩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清亮得骇人。
“姨母来了。”黛玉欲起身。
王夫人按住她,触手冰凉。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黛玉初进府,她拉着那双小手说:“这里就是你家。”如今这双手枯瘦如柴,这个家终究容不下她。
“好好养着。”王夫人干巴巴地说,“缺什么只管说。”
黛玉微微一笑:“什么都不缺。姨母费心。”
那笑容干净剔透,王夫人竟不敢直视。她匆匆离去,走出很远才回头。潇湘馆竹影摇曳,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宝玉大婚那日,锣鼓喧天。王夫人穿着诰命礼服,接受众人叩拜。礼成时,忽闻远处传来隐隐乐声,哀婉凄切。
“哪里的音乐?”她问。
周瑞家的低声道:“是……是林姑娘没了。那边正办丧事。”
王夫人手中如意一颤,几乎落地。她看向身侧穿着大红喜服的宝玉,他正与宝钗交拜,面色平静得异常。
喜宴持续到深夜。王夫人提前离席,独自走向佛堂。月光如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佛堂里,长明灯静静燃烧。她跪在蒲团上,却一句经文也念不出。
金钏、晴雯、黛玉,三张年轻的脸在眼前交替浮现。她们都死了,死在最好的年华。而她这个“杀人凶手”,却要长命百岁地活着,日夜受良心拷问。
不,她没有良心不安。王夫人猛地睁眼,眼中尽是戾气。她恨的是赵姨娘,是那些用美色惑人的狐媚子。这些女孩不过是牺牲品,是这场漫长战争中的偶然伤亡。
可为何心口这般疼痛?
七
贾政外放江西那年,赵姨娘突然病倒。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药石罔效。王夫人每日去探望,亲自喂药,无微不至。下人们都说太太贤德,连对姨娘都这般尽心。
只有赵姨娘知道,每次王夫人靠近时,眼中那种冰冷彻骨的神色。有次她昏沉中醒来,看见王夫人站在床前,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要死了。”王夫人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姨娘忽然笑了:“我死了,老爷会记得我一辈子。就像你,永远记得是我夺走了他的宠爱。”
王夫人手一颤,药碗险些打翻。
“你错了。”她缓缓道,“我从未失去他的宠爱,因为从未得到过。他娶我是父母之命,爱你才是真心。”
这话出口,两人都愣住了。二十年来,她们第一次直面这个残酷真相。赵姨娘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王夫人转身离去,脚步虚浮。
三日后,赵姨娘病逝。临终前,她求见王夫人。两人屏退左右,说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王夫人出来时,眼圈红肿。
丧事办得隆重,王夫人以正室之礼厚葬赵姨娘。那日她一身素服,亲自扶柩,哭得比谁都伤心。只有玉钏看见,太太袖中藏着一把剪刀,将掌心刺得鲜血淋漓。
夜深人静,王夫人打开妆匣最底层,那里藏着一幅完整的小像——正是多年前她撕碎的那幅赵姨娘画像,不知何时又被她偷偷拼贴完整。
画中女子笑靥如花,眼中尽是十八岁时的明媚张扬。王夫人轻轻抚摸画中人的脸,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色。
“我赢了。”她喃喃道,“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
八
宝玉出家那年春天,王夫人已白发苍苍。她每日除了礼佛,便是坐在廊下看花。院中海棠开了又谢,就像那些来来去去的红颜。
宝钗常来请安,恭敬端庄,无可挑剔。可王夫人知道,这媳妇心中无她,亦无宝玉。他们相敬如宾,如同她和贾政,做了半生夫妻,仍是陌生人。
有日她梦见黛玉,穿着那件月白绣竹的衫子,站在桃花树下吟诗。醒来后,她让丫鬟找出黛玉生前做的诗稿,一页页翻看。那些诗句灵秀哀婉,字字珠玑。
“原来真是个才女。”她轻声道,“可惜了。”
“太太说什么?”玉钏问。
王夫人摇头:“没什么。去把我那串沉香佛珠拿来。”
佛珠是贾政生前所赠,她捻了三十年,珠子已温润如玉。指间流转的仿佛不是檀木,而是流逝的岁月,死去的人,还有她一生都无法消解的恨与悔。
暮春时节,她病倒了。病中恍惚,总看见三个女孩站在床前:金钏端着茶,晴雯打着扇,黛玉捧着诗稿。她们静静看着她,眼中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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