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刘姥姥才知道,香菱想学诗,先求的宝钗,宝钗说:“你何苦自寻烦恼?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识得几个字罢了,难道还真要去考状元不成?”香菱不死心,又去求黛玉。黛玉二话不说,当即收了这个学生,把自己珍藏的诗集借给她,一板一眼地教。
那段时间,香菱整个人都亮堂了。刘姥姥有次碰见她,她正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大漠孤烟直”,见了刘姥姥,竟忘了行礼,只兴奋地说:“姥姥,我终于明白这句好在哪里了!”
可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薛姨妈耳朵里,把香菱叫去训了一顿:“一个屋里人,整日念什么诗,像什么样子!”宝钗也在场,只淡淡补了一句:“母亲别生气,她也是一时糊涂。”
香菱再没提过学诗的事。刘姥姥后来见过她几次,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姥姥想什么呢?”宝钗温和的声音把刘姥姥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就是看着姑娘们这样和睦,心里高兴。”刘姥姥忙说。
宝钗笑了笑,又嘱咐了紫鹃几句饮食起居的话,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前儿姨妈说,库房里有支上好的老参,我让人找出来给妹妹送来。这秋冬交替的时候,最是耗人。”
她走后,屋里静了下来。黛玉放下已经凉了的瓷盅,望着窗外发呆。
“宝姑娘……真真是周到。”刘姥姥讷讷地说。
黛玉转过头,看着她,忽然问:“姥姥,你说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还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刘姥姥愣住了。她没念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她心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那些锦衣玉食的夫人小姐们,笑她、逗她、拿她取乐。只有两个人不一样——宝玉是真心觉得她有趣,黛玉是懒得假装有趣。宝钗呢?宝钗永远得体,永远恰当,永远让人挑不出错。
可正是这挑不出错,让刘姥姥觉得,自己和宝钗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姑娘……”刘姥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姥姥不必答。我随口一问罢了。”
又坐了一会儿,刘姥姥起身告辞。黛玉让紫鹃包了一包燕窝给她:“姥姥带回去补补身子,不值什么,是我的一点心意。”
走出潇湘馆,刘姥姥在园子里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明明是该暖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凉。
走到沁芳闸附近,她听见假山后有人在说话。是探春和宝钗。
“……开源节流是必行的,再不整治,只怕后手不接。”探春的声音很坚定。
宝钗温声道:“妹妹说得是。只是咱们这样人家,若一味计较银钱,未免显得小气了。我昨儿看账,那些庄子上的出产,其实大有可为。不如这样,把园子里的花木果树分包给懂行的婆子们,既省了人工,她们也得些实惠,岂不两全?”
探春沉默了片刻:“姐姐想得周到。只是这事须得有人牵头,少不得要得罪人。”
“这有什么,”宝钗笑说,“都是为了家里好,谁还能说什么不成?你若放心,我去和凤丫头说。”
声音渐渐远了。刘姥姥站在假山后,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忽然清晰起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二门上听婆子们闲聊,说探春姑娘要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宝姑娘却得了好名声。当时她没多想,现在串起来——脏活累活探春干了,好人宝钗当了。这不是她熟悉的吗?村里那些大户人家的管家媳妇,不都是这般手段?
正想着,忽见宝玉匆匆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满脸是汗。
“姥姥怎么在这儿?”宝玉见到她,停下脚步。
“正要出去呢。宝二爷这是忙什么?”
宝玉展开手里的字卷,苦着脸:“父亲要检查功课,这些字帖得补齐。姐妹们答应帮着写,可还差好些。”
刘姥姥不识字,但看那厚厚的纸张,也知道是件磨人的活儿。她随口安慰了几句,便告辞了。走出园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宝玉正往怡红院方向去。
三天后,刘姥姥又来了一趟——她乡下有个偏方,对咳喘症或许有用,特意配了送来。这次她没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潇湘馆。
黛玉不在屋里。紫鹃说,姑娘在书房。
刘姥姥轻轻走到书房门口,只见黛玉伏在案前,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写几笔就要对照一下旁边摊开的另一张纸。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刘姥姥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黛玉在模仿别人的笔迹。她悄悄退出来,问紫鹃:“林姑娘这是在替谁写字?”
紫鹃压低声音:“二爷前几日不是要补字帖吗?姑娘知道二爷最怕写蝇头小楷,就都揽过来了。已经写了三个晚上了,不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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