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是活不成了。”藕官惨笑,“被卖出去,不知落到什么肮脏地方,不如死了干净。”
“死也要死在一起。”蕊官握住她的手。
芳官没说话。她拿起剪子,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杏眼桃腮,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只剩一片死灰。她抓起一把长发——这头青丝,宝玉曾夸过“比缎子还亮”;晴雯曾替她梳过花样;她曾用花露油细细养护,舍不得有一丝毛糙。
剪刀合拢,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一缕,两缕,三缕……青丝纷纷落地,像凋零的花瓣。当最后一缕头发剪断时,镜子里的人已经面目全非。
干娘发现时,三个女孩已经剪光了头发,跪在地上,求她送她们去水月庵出家。
“你们疯了?!”何婆子尖叫,“好好的头发剪了,还怎么卖钱?!”
“妈妈若逼我们,”芳官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我们就死在这里。到时候,人财两空。”
何婆子气得发抖,但看着三人决绝的神情,终究不敢逼得太紧。最后,只得骂骂咧咧地把她们送到了水月庵。
水月庵的姑子见是三个剪了头发的女孩来出家,虽觉蹊跷,但见她们心意已决,又收了何婆子的“香油钱”,便收留了她们。
芳官跪在佛前时,心里一片空白。木鱼声单调地响着,香火气熏得人眼睛发涩。她想起怡红院里那些热闹的日子:生日宴上大家行令喝酒,笑得东倒西歪;夏日午后在蔷薇架下斗草,输了的人要被弹额头;冬夜围炉烤芋头,烫得直呵气……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岁月静好,原来薄得像一层糖衣,舔完了,底下全是苦的。
老尼姑递过来一套灰色的僧衣。芳官接过,触手粗糙,和怡红院的绫罗绸缎天壤之别。她默默换上,宽大的衣裳挂在她瘦削的身子上,空空荡荡。
“从今日起,你就叫静慧。”老尼姑说。
芳官——不,静慧——双手合十,低眉顺眼:“是,师父。”
她再也不会是芳官了。那个在怡红院里肆意欢笑、任性哭闹的芳官,已经死在了剪断青丝的那一刻。
夜里,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她刚进怡红院不久,有次失手打碎了一个茶杯,吓得魂飞魄散。当时麝月看见了,轻声说:“下次小心些。”然后悄悄把碎片收拾了,没告诉任何人。
那时她觉得麝月真好。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好,而是一种更深的冷漠——因为不在意,所以不计较;因为不关心,所以不纠正。
整个怡红院对她的“好”,大抵如此。不是真心为她计深远,只是图一时省事,图表面和睦。他们用沉默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让她在里面沉醉,直到坠入深渊,连呼救都来不及。
佛前长明灯摇曳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静慧闭上眼睛,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灰色的僧衣领口,不见痕迹。
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遥远的怡红院里,生活还在继续。少了芳官,很快就有新的丫鬟补上。宝玉偶尔会想起那个唱戏好听、性子爽利的女孩,但不过是一声叹息,便也就罢了。袭人、麝月她们,有时也会提起“芳官那丫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惋惜,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
没有人深究,这场“意外”是如何一步步酿成的。就像没有人承认,那漫长的、集体的沉默,才是最锋利的刀。
水月庵的晨钟响了,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新的一天开始了,与昨日并无不同,与明日也不会有什么两样。
岁月依旧静好。只是这静好,与芳官再无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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