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秋雨下得缠绵,林府内外一片素白。十二岁的林黛玉一身缟素,跪在父亲林如海的灵前,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双红肿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灵堂外,管事的媳妇们窃窃私语,几房远亲蠢蠢欲动,账房先生捧着厚厚的账簿欲言又止。这个庞大的盐政官府邸,如今内宅只剩一位年幼的小姐做主。
“周妈妈,”黛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灵堂中响起,“让账房把这三个月的开支明细整理好,未时送到我房里。”
“王嬷嬷,外头那些远亲,按亲疏备好程仪,父亲生前有清单。”
“李管家,祭品按五品官员规制,不可逾矩,也不可简薄。”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平静得不似十二岁的少女。管事的媳妇们面面相觑,终是应声退下。灵堂重归寂静,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黛玉望着父亲的棺椁,想起四岁那年母亲贾敏去世时,父亲抱着她说:“玉儿,从今往后,你要学着长大了。”
那时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长大”的含义,只知道父亲为她请来了进士出身的贾雨村做启蒙老师。贾先生第一日便说:“林公将小姐当男儿教养,在下自当竭尽所能。”她读四书五经,也读史书策论;学诗词歌赋,也习管家理账。母亲在世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处理家事时一一讲解:为何这月脂粉钱超支,为何那房下人需要敲打,为何亲戚往来需有分寸。
“母亲,这些事让管事妈妈们做不就好了?”七岁的黛玉曾这样问。
贾敏抚着女儿的头发,轻叹道:“玉儿,女子在这世间,若自己手中无筹码,便只能任人摆布。管家之能,不是要你事必躬亲,而是要你心中有数,不被欺瞒。”
如今,母亲的话犹在耳边,父亲也已去了。黛玉挺直脊背,接过丫鬟雪雁递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她却不以为意。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至亲可依,她必须自己站得稳,走得直。
七日后,父亲下葬。又过半月,黛玉将府中事务一一交割清楚,随贾琏登舟北上,前往外祖母家——那个母亲生前无数次提起的荣国府。
二
初入荣国府的那日,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从拜见外祖母时的礼仪,到与诸位姊妹相见时的言辞,再到晚膳时观察贾府用餐规矩,她无一错漏。王熙凤拉着她的手赞叹:“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黛玉微微低头,心中却清明:这位琏二嫂子话里话外都是机锋。
她被安排在碧纱橱里,与宝玉相邻而居。夜深人静时,黛玉躺在床上,回想这一日的种种。外祖母的怜爱是真切的,宝玉的率性是特别的,三位迎、探、惜春表姊妹性格各异。而那个后来才见到的薛宝钗,端庄稳重,言语有度,显然也受过极好的教养。
“姑娘,还不睡吗?”守夜的嬷嬷轻声问。
“就睡了。”黛玉闭上眼,心中却想,贾府虽大,规矩却不如林家严谨;姊妹虽多,却似乎无人如她一般被刻意培养过治国齐家之能。探春爽利,惜春孤介,迎春软弱,湘云豪迈却失之细致。至于宝钗,确有才学,但商贾出身,眼界终究受限。
日子一天天过去,黛玉在贾府渐渐长成。她搬进大观园的潇湘馆,几竿翠竹掩映,清幽雅致。馆内丫鬟婆子不过六七人,却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紫鹃成了她的心腹,雪雁老实本分,婆子们各司其职。大观园中是非不断:藕官烧纸、芳官闹事、司棋砸小厨房、迎春的累金凤被盗……唯有潇湘馆始终清净,主仆和睦。
一日,宝玉来潇湘馆,见黛玉正看账本,笑道:“妹妹也看这些俗务?”
黛玉抬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便是神仙,也离不得柴米油盐。这些账目若不清,底下人便可做手脚,久而久之,岂不乱套?”
宝玉摇头:“我最厌这些经济事务。”
“厌是一回事,懂是另一回事。”黛玉合上账本,“你可以不做,却不能不知。就如读诗,你可以不作八股,却不能不通经史。”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宝玉一怔。他忽然想起,黛玉从不劝他考取功名,却也从未如他那般全盘否定仕途经济。她有一种奇特的平衡——深知世故而不世故,通晓规则而不盲从。
三
海棠诗社成立时,众姊妹兴致勃勃。李纨让迎春限韵,迎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七言律》,又让小丫头随口说个字。小丫头正见门外有人经过,便道:“门。”迎春便定下“门”字韵,又点了梦甜香计时。那一刻,这位向来沉默的二姑娘眼中闪着光,细心看着香柱,提醒众人时间。
黛玉看在眼里,心中微叹。迎春并非真的木讷,只是缺少机会施展。果然,到了薛宝钗做东办菊花诗社时,因嫌限韵束缚才思,便直接将这规矩蠲了。迎春眼中刚亮起的光,又渐渐暗淡下去。后来她越发沉默,整日在紫菱洲读《太上感应篇》,下棋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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