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阐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审视着脚下的蝼蚁。
城头垛口间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弓弩手张弦待发,刀盾兵严阵以待,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城楼之上,高睿甲胄鲜明,手按剑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阵线。
这是高氏经营数代的根基,不是梨灢那种土寨子,不是草铺那种小山城。
青石包砌的城墙历经百年风雨,铁水灌缝,坚不可摧。
护城河引滇池水灌注,宽四丈,深不见底。城头设有箭楼、弩台、炮位,守军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城中的百姓也上了城头,有的搬送滚木礌石,有的烧煮金汁,有的抬着担架救死扶伤。民夫在城头敲响铜锣。高氏在此经营数代,民心可用,不是一句空话。
李雄和秦再雄并肩立马于城北门外二里处的高坡上,望着那座坚城,面色凝重。太阳已升上三竿,热浪蒸腾,甲胄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们攻了三次。
第一次,辰时,彭师健率先登营冲过护城河,云梯还没架稳,城头的滚木礌石便倾泻而下。
近百名个士兵被砸中,惨叫着从梯子上坠落,摔在城下的碎石滩上,一动不动。
第二次,巳时,秦再雄亲自督战,藤甲兵用飞爪攀爬城墙,刚爬到一半,城头浇下滚烫的金汁,藤甲虽坚韧,却挡不住腐臭的粪水。
几个士兵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松手坠落。
第三次,午时,李雄把预备队都压了上去,几百人冲到城下,云梯架起七八架。
这一次,有两个士兵爬上了城头,可还没站稳,便被守军团团围住。一个被乱刀砍死,尸体从城头坠落;另一个拼死砍翻两人,也被长枪捅穿胸膛。
三军折锋,无功而返。
李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的长刀还没出鞘,可他的手痒得厉害。
秦再雄的脸色比病中更难看了几分,钩镰枪拄在地上,枪尖入土半寸。
他攻城一辈子,从岭南打到蜀地,从蜀地打到这里,什么样的坚城没见过?
可鄯阐不一样,这里的守军不是一打就散的寨兵,是高氏的本家子弟,是保卫家园的百姓。
“将军,末将请令再攻!”
彭师健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两支箭,一支还挂在肩甲上没拔掉。
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卡在甲片缝隙里,入肉寸余,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城。
李雄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他的左肩:“伤得重不重?”
彭师健咬牙:“皮肉伤,不碍事。”
李雄点了点头,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住,这时候谁劝都没用。
“歇半个时辰,午后,再攻。”
第四次攻城,在未时三刻发起。
彭师健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举盾,右手提刀,跳过护城河上临时搭起的木板桥,朝城墙根冲去。身后几百个先登兵紧紧跟随,云梯手扛着沉重的梯子,弓弩手在后方放箭掩护。
城头的箭雨倾泻而下。彭师健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火星四溅。他冲到城墙根下,云梯架起,他第一个往上爬。
梯子湿滑,脚下几次打滑,他咬着刀,手抓着梯档,一寸一寸往上挪。
城头的一个副将注意到了他,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张硬弓。他眯起眼,看着那个爬在最前面的身影,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箭矢从垛口的缝隙中射出,角度刁钻,直取彭师健的左腋,那里是甲胄的缝隙,铁片连接处只有一层厚布,挡不住利箭。
彭师健听到风声,本能地侧身,可晚了。
箭头钻入左腋,穿透厚布,钉进皮肉。他闷哼一声,左手一松,整个人从云梯上坠落,摔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里,后背着地,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将军中箭了!”身后的士兵惊呼。
“别管我!往上冲!”彭师健嘶声吼道,挣扎着爬起来,左臂已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拔刀,踉跄着又冲向云梯。
与此同时,东面另一架云梯上,一个年轻的裨将爬到了垛口边缘。
他在军中素以勇猛着称,冲在最前面,第一个翻过垛口。双脚还没站稳,迎面是十几柄刀枪。他挥刀砍翻两个,可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袍泽。
孤身一人站在城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一枪刺中他的大腿,他踉跄跪下,一刀劈断枪杆,又一刀砍在他肩甲上,火星迸溅。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倒下了,浑身是血,被守军的尸体压在下面,再也站不起来。
城下的唐军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的裨将消失在城头的人潮中,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
李雄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偃月刀在手中嗡嗡震颤,几次想提刀冲上去,都被身边的亲卫死死拽住。
“将军!不能去!您是主将!”亲卫嘶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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