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水北岸,战场已成一台绞肉巨兽,正疯狂吞噬着两岸战场的血。
上游方向,高智昌的五千精兵与张璨的三千人马杀得难解难分。
高智昌是大理军中少有的猛将,久经战阵,一眼便看穿唐军的软肋不在正面,而在那些正不断喷吐死亡火雨的炮车和床弩。
那些巨兽每咆哮一次,江面上的船队便有一艘碎裂,滩头的步卒便有一片倒下。
若不尽快捣毁,不等大军登岸,士气就先垮了。高智昌长枪一指,带着亲兵朝侧翼的炮车阵猛扑。
他的兵常年生活在山间,不习惯列阵而战,奔跑跳跃如猎豹,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穿梭自如。
张璨的大斧虽然凶猛,却架不住对方灵活游走,总是防住了左边,右边又窜上来几个人。
“将军!他们不跟咱们硬拼,专往炮车那边冲!”副将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张璨大斧一挥,劈开一个冲到面前的敌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炮车阵。
谢彦质正手忙脚乱地指挥士兵调转炮口,试图用霹雳雷轰击侧翼,可那些大理兵跑得太快,距离又近,炮车根本来不及调整角度。
几发霹雳雷砸在空地上,只炸起一片尘土。床弩更是笨重,射出一发巨箭要好半天才能装填,射程远但近身了反而成了摆设。
“挡住他们!不许靠近炮车!”
张璨怒吼着率兵追上去。
日头已偏西,暑气却未减半分。
江风裹着水汽和血腥味扑面而来,黏腻湿热,像一层湿透的棉被捂在胸口。
高智昌的五千精兵从上游斜插而来,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直直扎向唐军炮车阵的腰肋。
他骑马冲在最前面,长枪平举,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身后的士兵不是列阵,而是散开成一条条细长的纵队,在乱石和灌木丛中跳跃奔跑,像猎豹,像山猫,像从笼中放出的野兽。
们不喊杀,不吹号,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混在江涛里,忽远忽近。
张璨的兵追不上,拦不住,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力有千钧,却无处着落。
“他娘的!这些蛮子属泥鳅的!”张璨大骂,策马回追,大斧在手中转了一圈,又劈翻一个从侧面窜出来的敌人。可更多的敌兵已经绕过他的防线,直奔炮车阵。
谢彦质站在炮车阵后方,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看见那些灰褐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弓弩手拼命放箭,可对方跑得太快,箭矢大多落空。
床弩装填缓慢,射出一发巨箭后,要绞半天才能上弦。
霹雳炮车的炮杆来不及调整角度,抛出去的霹雳雷落在空地上,炸起一片尘土,伤不了人。
几个试图搬运炮车的工匠被冲上来的大理兵砍翻在地,惨叫着倒在血泊中。炮车手们拔出腰刀自卫,可他们不是战兵,哪挡得住这些如狼似虎的山地猎手?
“挡住!挡住他们!”
谢彦质嘶声喊道,自己也拔出佩剑,可他心里清楚,挡不住了。
正面战场上,李从嘉立马高坡,面甲后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整片战局。
他身后只有五千兵,其余兵力要么分去鄯阐,要么在后营清剿蛮兵,要么在侧翼与高智昌缠斗。
而对岸的敌军仍源源不断涌来,楼船、艨艟、竹筏挤满了江面,密密麻麻。
三倍于他。
他攥紧龙吟槊的枪杆,手心沁出细汗。分兵去救炮车阵,正面就空了.
不分兵,炮车阵迟早被高智昌端掉。炮车是他压住滩头阵脚的王牌,如果丢了,高方的登陆部队将再无阻碍。
他咬了咬牙,没有动。“张璨挡住侧翼,朕信他。”
高方站在南岸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将整片战场尽收眼底。
这个位置他特意挑选,比唐军的指挥台高出一截,视野开阔,连李从嘉身后的那面帅旗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高智昌的散布于战场,张璨的防线因兵力少;看见炮车阵已乱,床弩停了,看见李从嘉身后的兵力稀稀拉拉,不过数千,而他的大军仍在源源不断靠岸。
他捻着胡须,嘴角慢慢上扬,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收都收不住。
“唐军太过托大,李从嘉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分兵两路,重兵鄯阐城,已是自断臂膀。老夫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他转过身,朝身旁的将领们扬了扬下巴。
“正所谓骄兵必败,李从嘉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老夫今日,必要在此击溃唐军,活捉李从嘉!传令,加快渡江速度,所有船只不许停留,上岸后直扑唐军中军!”
身旁的将领们纷纷抱拳,有人高声赞叹“相国神机妙算”,有人催促船队加速,有人忙着调度后续兵力。
高方捻着胡须,眯着眼,望着对岸那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唐军阵地,仿佛已经看见李从嘉被五花大绑押到他面前的景象。
李从嘉的目光从侧翼收回,又投向后营方向。
莴彦那边还没有消息,后营的火光虽然小了,喊杀声却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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