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溯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揭开覆在殷裕身上的麻布。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一片灰败,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他身上简单的殓衣下,是层层包裹也无法完全遮掩的、致命的创口。
“殷裕……”沈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刚一出口就破碎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刻意忽略的画面,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凶兽,咆哮着冲入她的脑海。
——流水村外,他满脸羞涩地抬头看她。
——客栈里,他捧着话本,两眼放光地追问她江湖轶事,像个好奇的大孩子。
——嵩山脚下,他一边抱怨一边笨拙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
——滁潦海边,他顶着海风,焦躁地来回踱步,骂骂咧咧却又固执地守候。
——太和殿上,他嘶吼着“沈溯。躲我身后。”,用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的背脊,为她挡下致命的刀锋……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倒下时,望向她的那个眼神。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近乎纯净的释然,和那句带着血沫的、微弱却清晰的“我……我终于……像个大侠了吧……”
“像个大侠……”沈溯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谁要你像个大侠。谁要你挡在我前面。殷裕……你这个……你这个傻子。大笨蛋。”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悲痛、恐惧、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猛地扑倒在殷裕冰冷的身体上,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要将他从死神手中拽回来。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无法抑制的、凄厉而绝望的恸哭。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殷裕胸前的麻布。
“你回来啊……你回来啊殷裕……”她有些哽咽,“我不要你做大侠……我只要你活着……活着在我身边插科打诨……活着听你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活着……就好啊……”
哭声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绝望与无力。她紧紧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浮木。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在绝对的死亡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脱力。沈溯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双眼红肿得如同核桃。她看着殷裕安静的脸,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他脸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和灰尘擦拭干净。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松开殷裕,转向那个粗糙的陶罐。打开封盖,里面是冰冷的灰白色粉末——那是殷裕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探入陶罐,触碰到那细腻而冰冷的骨灰。一股巨大的酸楚再次涌上,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让眼泪再落下来。
“殷裕……”她对着陶罐,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诀别的决然,“我们……离开这里。”
“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带着你的那份……活下去。”
“现在……我带你走。带你回家。”
她将陶罐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物,也如同抱着一个沉重的承诺。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睡的殷裕,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灵堂。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口的光影里,单薄却挺直,带着一种浴火重生般的、沉静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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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北漠,赤水城。
风沙是这里永恒的主题。粗粝的风卷着黄沙,日复一日地刮过土黄色的城墙和低矮的房屋。街道上行人不多,女子大多低眉顺眼,步履匆匆,用厚重的头巾包裹着脸庞,仿佛生怕露出一点肌肤便是罪过。
城东一角,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用遒劲又带着几分清秀的字迹刻着三个字——“明心堂”。
院内,与院外的风沙和沉闷截然不同。几间土屋被打通,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子,穿着粗布但浆洗得干净的衣裳,安静地坐在简陋的木凳上。她们有的眼神怯懦,带着长久压抑下的麻木;有的则闪烁着好奇与渴望的光芒。
沈溯站在前方。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衣,长发利落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坚定,如同沙漠中历经风沙磨砺的星辰。她手中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本草图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女子的耳中。
“……此草名车前,其叶可利水道,清热明目。非独男子可用,女子经期腹痛、湿热下注,亦可取鲜叶捣汁服之……”她一边讲解,一边拿起桌上一株晒干的草药,示意给众人看。
一个坐在角落、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手,声音细若蚊呐:“沈……沈先生……我娘……我娘说女子学这些……没用……是……是抛头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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