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涟漪扩散的速度在加快。
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同心圆波纹,而是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螺旋状的形态,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旋转上升。浑浊的冷却液在应急红灯的映照下呈现出暗红色,像稀释的血液。伊芙琳停在走道边缘,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金属护栏,指甲边缘再次渗出血丝,但此刻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肾上腺素的冲击让她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缓慢。她能听见自己心脏每一次搏动的沉重回响,能数清水面涟漪每一次扩散的圈数,能分辨冷却液深处那团黑影上升的每一毫米。
黑影的形状在不断变化。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像是某种巨大的、纠缠的水草。但随着它越来越接近水面,轮廓开始有了结构——不规则的突起,分叉的末端,扭曲的主干。它移动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伊芙琳知道,这从容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绝对的掌控。这东西不急于浮出水面,它只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宣告猎物的无处可逃。
她的目光扫过水面四周。冷却液池大约有二十米见方,池壁光滑,距离她所在的走道有将近三米的高度差。没有梯子,没有抓手,一旦掉下去,几乎不可能爬上来。而走道本身是条死路——身后是被封死的生物封存区,前方是黑暗未知的管道网络,两侧只有光滑的池壁。
水下的黑影已经接近到能看见细节的程度了。那不是一团,而是许多条状物纠缠在一起,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凸起和沟壑,在浑浊液体的折射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那些条状物并非独立存在,它们似乎都连接着某个更大的主体,那主体还沉在更深的地方,只有模糊的轮廓隐约可见。
然后,伊芙琳看见了“眼睛”。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眼睛,而是某种发光器官——暗红色的、不规律闪烁的光点,散乱地分布在那些条状物的表面,有的密集如繁星,有的孤零零一颗。那些光点并不统一,有些明亮些,有些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以固定的频率明灭,有些则完全随机。它们随着条状物的蠕动而变换位置,仿佛某种诡异星座的投影。
深紫色的脉络。她想起了这个词。在卢卡斯存储器的碎片信息里出现过,在某份被抹去大半的实验日志的角落里。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某种比喻,形容能量传导路径或者神经网络分布。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字面意义。
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的主体就是由这些深紫色的、脉动着的条状物构成的。而此刻浮上水面的这些,可能只是它的触须,或者感知器官,或者别的什么她无法理解的结构。
第一条触须的顶端突破了水面。
粘稠的冷却液顺着它深紫色的表面滑落,滴回池中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那顶端没有明确的器官结构,更像是一截被暴力撕裂的树干断口,但断口内部,密密麻麻的暗红光点如同复眼般亮起,齐刷刷地转向了伊芙琳的方向。
被注视的感觉是物理性的。伊芙琳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轻扎她的体表。这不是心理作用——她的汗毛倒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皮肤在发麻。那目光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方式,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更多触须探出水面。
两条,三条,五条……它们从不同的位置浮出,在水面缓缓摆动,搅动起更大的涟漪。每一条的形态都有细微差异,有些表面光滑,有些布满瘤状凸起,有些末端分叉,有些则像融化的蜡一样不断变换形状。但它们都有着同样的深紫色泽,同样闪烁的暗红光点,以及同样令人作呕的、介于腐烂肉质和石油化工产物之间的气息。
那气息随着触须的浮现变得更加浓烈。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化学混合体——有机质腐败的甜腻,金属锈蚀的腥气,某种高浓度能量液泄漏的刺鼻,以及更深层次的、难以描述的、仿佛来自深渊本身的“非存在”气息。
伊芙琳强迫自己后退了一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刚才强行挤出门时扭伤了,现在才感觉到。但疼痛是好事,疼痛意味着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还能做出反应。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走道宽约一米,两侧是光滑的池壁,没有掩护。头顶是管道和线缆交织的天花板,最近的管道距离她头顶大约两米,表面湿滑,覆盖着冷凝水和不明沉积物,但也许……
第一条触须动了。
它不是突然袭击,而是以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速度,朝着走道方向延伸过来。它的顶端距离走道还有两米多,但长度似乎足够。随着它的移动,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变得更加紊乱,其他触须也开始调整位置,从不同角度缓缓包围过来。
伊芙琳又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刚才包扎伤口时掉落的布条。她的背部抵住了冰冷的墙壁——走道的尽头,那扇紧闭的密封门。无路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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