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窗外的城市灯光拉长成颤抖的光河。贞晓兕站在维多利亚老屋的二楼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剥落的油漆。地下室的寂静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种饱食后的、蓄力的安静,她能想象七只老虎蜷伏在阴影里的轮廓,它们的呼吸在石墙间形成微弱的共鸣。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夏林煜的名字闪烁着,像某种规律的、来自有序世界的摩斯密码。她没有接。此刻的逃避有充分的生物学理由:肾上腺素水平尚未回落,前额叶的理性监管功能被边缘系统的恐惧反应暂时压制。作为一名认知心理学博士,她能够像解剖标本般精确分析自己的生理状态,但这种分析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一种更深的疏离——她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的现象本身。
“心理专家,文学素养高,精通四国语言,”她无声地复述着这些标签,每个词都像一枚精心铸造却逐渐失去购买力的硬币,“现在又想成为动物行为学家。”
这个念头是在她逃出地下室、背靠着震动门板喘息时突然闪现的,如此清晰而迫切,几乎像是一种本能反应。面对失控的虎群,她的大脑没有选择逃跑或求救,而是转向了最熟悉的防御机制:学习。如果恐惧源于无知,那么知识就是盔甲。如果失控源于理解不足,那么专业就是缰绳。
但当她冷静下来审视这个冲动时,一股荒谬感淹没了她。这已经是第几个领域了?本科主修心理学,辅修比较文学;硕士专攻认知神经科学,却写了篇从《酉阳杂俎》看唐代梦理论的跨学科论文;博士期间为了研究语言与思维的关联,硬是掌握了德法两门新语言;现在,因为一时冲动救下的老虎即将失控,她居然想系统学习动物行为学、野生动物保护、甚至大型猫科动物生理学?
她的技能树像一棵被不同方向的强风反复撕扯的树,枝桠疯长却难有主干,根系扎进太多领域的浅表层,无法在任何一处获得深层的支撑与滋养。
这种“通才”模式在学术界的评价体系中是暧昧的—— admired in theory, suspect in practice(理论上受钦佩,实践中受怀疑)。
招聘委员会想要的是在单一领域挖出深井的专家,而不是在各处挖下浅坑的勘探者。
“你为什么不能在一个领域深耕下去?”博士导师三年前在她决定跨文化研究方向时曾这样问,眼镜后的眼神既有关切也有不解,“以你的天赋,专注认知心理学,三十五岁前拿到教职完全可能。”
她当时给出的答案是“兴趣广泛,渴望知识的内在连接”,一个听起来高尚且合理的解释。
但现在,在地下室虎群的阴影中,她不得不承认那只是部分真相。
更深层的原因,她一直拒绝直视:她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对“深耕”这一现代性神话的根本性嘲讽。
一个会突然从21世纪的学术会议跳转到8世纪长安街市的人,如何承诺“长期稳定的研究方向”?
一个时间线呈碎裂状、空间坐标随机重置的个体,如何构建“连贯的学术生涯叙事”?
深耕需要连续性,需要可预测的未来,需要相信今天种下的种子会在明年、后年、十年后长成预期的树木。
而她的生命经验告诉她,明天她可能就在另一个大陆、另一个时空,今天精心培育的学术苗圃,可能一夜之间变得无关紧要。
于是她发展出一种适应策略:收集技能,像沙漠中的旅人收集露水。
每一种技能都是一个自足的小型生存包,心理学让她理解人类心智的运作,包括她自己那异常的心智,文学赋予她解读不同时代文本的工具,语言是穿越文明壁垒的通行证。
这些技能彼此独立又相互支撑,形成一个临时的、移动的知识网络,让她在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时空跳跃后,都能迅速找到支点,伪装成那个时空的“正常人”。
但老虎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策略的平衡。
这不是可以通过语言沟通或文本分析化解的“文化差异”,也不是能够用心理学理论框架解释的“认知现象”。这是纯粹的、前语言的、用爪牙和力量说话的现实。
面对长安保护幼崽时露出的犬齿,她的四国语言变得哑然,她的文学素养显得迂腐,她的心理学理论苍白如纸。她需要一种全新的知识类型,一种能够应对血肉、本能、野性暴力的知识。
手表再次震动,这次是邮件提示。
她机械地点开,是剑桥大学出版社的新书推荐:《大型食肉动物行为学:从个体认知到种群管理》。封面上是一只西伯利亚虎的特写,琥珀色的眼睛直视镜头,瞳孔深处是百万年进化塑造的、毫无妥协的生存意志。
贞晓兕盯着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冲动背后的真正逻辑:她想通过理解老虎,来理解那个同样不受文明规则约束的部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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