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江春生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竹席棚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道金黄色的光线,落在床铺上,落在地上,落在对面李同胜的脸上。李同胜还在睡,但那光线照得他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光。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坐起来,光着脚伸进鞋子,一把推开竹席门。
外面,天晴了。
一连下了将近十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是那种雨后初晴的湛蓝,蓝得透亮,蓝得耀眼。太阳从东边刚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洒在工地上,洒在那些湿漉漉的彩条布和竹席棚上,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江春生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江水的潮湿,但再也没有那种黏腻的湿冷。
“老天爷开眼了。”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同胜他们也醒了。许志强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出太阳了?”
“出太阳了。”江春生回头说,“今天是个好天。”
几个人都爬起来,挤到门口看太阳。牟进忠咧着嘴笑:“这下好了,不用天天穿雨衣干活了。”
赵建龙说:“钢筋好焊了,混凝土好浇了,什么都好干了。安全也更有保了。”
李同胜看着远处的江面,慢悠悠地说:“老天爷给面子,我们今天的活终于开始好干了。”
几个人都笑了。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江春生照例在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早会。今天的任务很明确——坡道中间幅的路槽已经清理完了,今天要碾压、绑钢筋,晚上浇筑混凝土,今晚再干一个通宵,后面我们大家就都可以轻松一点了。扭曲面挡土墙那边继续砌筑,加浇小体量混凝土,按一天一米的速度推进。
安排完工作,众人散去。江春生走出办公室,站在坡道顶上,往下面看去。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整个工地。拓宽车道上,新浇的混凝土路面已经养护了四天,塑料薄膜还盖着,但边缘已经可以看见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坡道中间幅的路槽清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基层暴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气。
左边,扭曲面挡土墙的施工段上,周永昌的人已经开工了。
江春生沿着坡道走下去,走到那段正在施工的挡土墙前,停下来,仰着头看。
三天过去了,这段墙已经砌到了将近三米高。三个木样架稳稳地立在那里,红色的挂线从东到西绷得紧紧的。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将精心挑出来的面子石一块一块地座浆往上砌。每砌一块,都用小锤敲敲,卡缝搭接,还用小石块塞紧,防止中间浇混凝土的时候移动。
最让人惊艳的,是那些石头本身。
红皮石。从长江上游运来的红皮石。石头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铁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有的石头表面带着天然的纹理,像水波,像云纹,砌在墙上,错落有致,浑然天成。
而且,从直立挡土墙到1:1护坡的扭曲面,已经初具雏形。最东端那段还是垂直的,往西走,墙面开始缓缓倾斜,每砌一层,倾斜的角度就变化一点。这种变化是连续的、均匀的,从远处看,墙面像一张被缓缓扭开的纸,平滑而自然。
江春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三正在上面砌石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江工,你看这石头漂亮不?”
江春生点点头:“漂亮。你们手艺也好。”
老三得意地咧咧嘴:“那是。我师父说了,这段墙要是砌好了,够我们吹一辈子。”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接话:“江工,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挑面子石挑得眼睛都花了。每一块都要比来比去,看颜色配不配,看纹理顺不顺,稍不满意就换掉。”
老三说:“我师父说了,这叫工匠精神。”
江春生笑了:“你们师父说得对。这墙砌好了,以后几十年上百年都在这儿,谁来渡口都能看见。是露脸还是丢人,就看你们的手艺了。”
老三拍拍胸脯:“放心,江工。保证给你露脸。”
江春生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坡道上面走。
走到坡道中段,他看见李同胜正带着人在那里忙活。一台黄色的振动压路机停在路槽边上,袁红俊坐在驾驶室里,正等着指令。
“李同胜,让袁哥开始压吧。”江春生说。
李同胜点点头,冲袁红俊挥了挥手。袁红俊发动压路机,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压路机缓缓驶上路槽,钢轮碾压过黄土,发出沉闷的压实声。一下,两下,三下……压路机来回行驶,把本就坚硬的路基压的更实、平整。
半个多小时后,路槽压好了。袁红俊跟江春生交流了几句,江春生让他吃过中饭再走,袁红俊表示还要赶到临江城北,到金队长负责的高速公路土路基工程的施工段面上去压土方。留着酒,下次到他姐夫家去喝,说完开着压路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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