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块暖石,投进我积满寒意的心里,漾开一圈圈热乎气。我想起刚认识雅溪的那年,我二十出头,揣着兜里仅有的几百块钱,从平安村跑到城里的工地搬砖。那天也是三伏天,工友们围着我笑,说“城里来的细皮嫩肉,还来干这粗活?怕是连半车砖都搬不动”。我涨红了脸,攥着铁锹的手都在抖,雅溪就拎着个铝制饭盒走过来,饭盒里是她做的豆角焖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她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冲那些工友扬着下巴:“他是来体验生活攒素材的,以后要画图纸盖大楼的!”
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衬着工地的尘土,也衬着我狼狈的模样,却让我觉得,就算扛一辈子钢筋,也总有盼头。
康复训练一天天推进,像熬一锅慢火粥,急不得。从最初的三步、五步,到能拄着双拐走完整条康复走廊;从负重三成,到五成;从双拐换成单拐,每一步都浸着汗和疼,却也浸着雅溪的心思。
她每天变着法给我带吃的,保温桶永远是温热的。今天是当归排骨汤,排骨炖得酥烂,当归的药香混着肉香,她坐在床边,用勺子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吹凉了喂我:“老中医说的,当归补气血,骨头长得快。”明天是芝麻糊,磨得细细的,加了点核桃碎,她搅着碗里的糊,说:“补钙,你这腿,得把骨头养得瓷实。”
有天她拎着保温桶进来时,眼圈有点红,眼下还带着点青。我问她怎么了,她掀开保温桶的盖子,笑出两个梨涡,把胳膊伸到我面前:“你看,念溪长牙了,刚才喂她米糊,咬得我手都红了。”
桶里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卧着个糖心蛋,蛋黄微微流心,是我小时候生病时,我妈总做的样子。我舀了一勺粥,温热的米香裹着蛋香,漫过舌尖,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些。
“她跟你一样,是个急脾气,”我笑着,把粥咽下去,暖意从喉咙落到胃里,“长牙都这么凶。”
“随你。”雅溪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剥橘子,指甲划开橘子皮,酸甜的汁水溅出来,沾在她的指腹上,“小默小时候长牙也爱咬人,你忘了?他一岁多的时候,你抱他,他一口咬在你胳膊上,牙印半个月都没消,你还跟我说‘我儿子有劲儿,以后能跟我一起扛活’。”
橘子的酸甜味混着粥香,在不大的病房里绕。我看着雅溪的侧脸,她的头发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多了些,却还是好看。这些日子,她每天往返于家、医院、菜市场,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熬汤,晚上哄完两个孩子睡觉,还要翻康复手册,记那些我记不住的训练要点,后背撞在器械上的淤青,怕是还没消。
训练到第三周的那天,阳光格外好,透过康复室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练完单拐行走,雅溪扶我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从帆布包里掏出本画册。画册是硬壳的,封面是小默画的全家福,歪歪扭扭的四个人,我拄着拐,雅溪站在我旁边,小默和念溪拉着手。
她翻开画册,第一页是我拄着双拐站在康复室里,背景是白墙和训练器械,我的额头上还画着颗汗珠;第二页是我牵着小默的手,走在平安村的田埂上,田埂边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绿,小默的手里攥着朵蒲公英;第三页画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黑瓦,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碗里是飘着葱花的面——那是我们早就想好的,等小默上小学,念溪会走路,就回平安村盖这样一栋房子,守着老槐树,过踏实的日子。
“快画完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细钢笔写着行小字,墨迹还带着点湿意,“等你能跑了,咱就去把这画变成真的。”
我攥着画册,指腹摩挲着那行字,纸页的纹路蹭着掌心,像触到了平安村的泥土。突然就想站起来试试,不用拐,就凭自己的腿。雅溪赶紧伸手扶我,我却推开她的手,把单拐往旁边一放,撑着长椅的扶手,慢慢直起身。
右腿的疼还是钻心的,膝盖打颤,身子晃得厉害,可我咬着牙,把重心一点点往右腿移。雅溪的呼吸停了,手悬在我腰侧,眼睛里的光又急又亮,却没再碰我。我站了足足十秒,晃了晃,却真的站稳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落在地上的鸟,翅膀挨在一起,终于要一起飞了。
“你看,”我的声音有点抖,却忍不住笑,眼角的泪混着汗淌下来,“没骗你吧,我能行。”
雅溪的眼泪“吧嗒”掉在画册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她却笑得比谁都亮,伸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我的脸颊:“我就知道,我男人从来不是孬种。”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橘红色的光漫过城市的天际线,把病房的白墙染成暖黄色。我拄着单拐,雅溪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远处的双子塔已经封顶,灰色的外墙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塔吊的吊臂慢慢转动,像个耐心的巨人,守着这座城市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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