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桃花已经站在黑风口的演武场中央。晨露打湿了她的布鞋，脚下的青石板泛着冷光，远处的山峦还浸在墨色的雾气里，只有山顶尖上挑着一抹鱼肚白。
她手里攥着那把牛角弓，指腹反复摩挲着弓弦上的血痕——那是昨天练箭时磨破的，结了层薄薄的痂，一碰就钻心地疼。猴子说，这弓认主，得让血浸透了弦，才算真的归了自己。
“手腕再沉些。”猴子叼着根草棍，站在三丈外的靶子旁，“你这力道软绵绵的，射出去的箭还不如姑娘家绣花针管用。”
桃花深吸一口气，左臂伸直如铁，右手猛地后拉。弓弦勒进结痂的伤口，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朵暗红的花。她盯着靶心那点猩红，眼前突然闪过狗旦踹翻铁锅时的嘴脸，闪过爹娘在灯下垂泪的模样，指节猛地收紧。
“嗖——”
箭矢离弦的瞬间，她听见臂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一箭比昨天稳了许多，擦着靶心的边缘钉在木靶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震颤。
“还行。”猴子吐掉草棍，语气里带了点赞许，“再练半个月，说不定能射穿狗旦那老东西的肥肚子。”
桃花没接话，只是拔出箭矢往回走。路过演武场角落时，看见张铁匠正给小露喂招。小露的左臂还不能用力，只用右手握着把木刀，被张铁匠的铁尺逼得连连后退，额角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下盘稳不住，学什么刀法？”张铁匠的铁尺“啪”地抽在小露腿弯，“狗旦的人哪个不是凶神恶煞？你这软绵绵的样子，上去就是给人送菜！”
小露踉跄着站稳，咬着牙重新摆开架势。他的肩膀还在渗血，绷带被汗水浸得发黑，却硬是没哼一声。桃花看着他后背绷紧的肌肉，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替自己摘酸枣，被酸枣刺扎得满手是血，也是这样咬着牙不吭声。
“桃花姐！”
小石头拄着根松木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寨门方向挪过来，怀里抱着个粗布包。他的腿上了夹板，走一步晃三下，裤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慢点走。”桃花赶紧迎上去扶住他，“郎中不是让你多躺着吗？”
“我偷着给你拿了好东西。”小石头掀开布包，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野栗子，壳上还沾着泥土，“后山摘的，我试了，甜得很。”
桃花拿起一个栗子，壳上的尖刺扎得手心发痒。这孩子昨天还发着高烧，夜里疼得直哼哼，今早却跑这么远找吃的。她想起平安村的孩子们，以前总跟着小石头在河边摸鱼，如今却不知被狗旦逼得流落到了哪里。
“给露哥也带了。”小石头往小露那边努努嘴，“他练得比你还苦呢。”
桃花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寨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十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扛着枪往山下跑，为首的正是黑虎，腰间的鬼头刀随着脚步“哐当”作响。
“狗旦那老东西疯了！”一个汉子跑过演武场时喊道，“带着民团把进山的路全堵了，说是要搜什么‘反贼’！”
桃花心里猛地一沉。反贼？难道是冲着他们来的？
“慌什么！”黑虎的声音从寨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冷硬，“让二当家带三十个人守住西崖，其他人跟我走！他狗旦敢来黑风口撒野，我就卸了他的狗腿！”
演武场瞬间乱了起来。张铁匠把铁尺往地上一扔，抄起墙角的土枪；猴子吹了声口哨，十几个弓箭手迅速列队；连做饭的王婆都拎着把菜刀跑出来，站在寨墙根下骂骂咧咧。
“桃花，看好小石头。”小露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汗把她的手都浸湿了，“我跟张大哥去帮忙。”
“不行！”桃花攥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的伤还没好……”
“这是黑风口的规矩。”小露掰开她的手指，眼神亮得惊人，“进了寨门就是一家人，遇事不能缩脖子。”他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枚磨得发亮的铁皮哨子，“有事就吹三声，我能听见。”
看着小露跟着张铁匠往寨门跑的背影，桃花突然想起他说过要八抬大轿娶自己的话。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桃花姐，我们要不要躲起来？”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抓着她的胳膊直哆嗦。
“别怕。”桃花把他往演武场旁边的柴房推，“进去后把门板顶住，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她摸出那把柴刀塞给他，“拿着，防身用。”
安顿好小石头，她转身往寨墙跑。刚爬上半人高的石阶，就看见黑虎正站在寨门楼上，手里举着个单筒望远镜往山下看。晨雾渐渐散了，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堵在山口，民团的红旗在风里飘得刺眼。
“狗旦带了至少两百人。”黑虎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抹冷笑，“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他转头看见桃花，眉头皱了皱，“女人家凑什么热闹？下去！”
“我会治伤。”桃花指了指寨墙下的药箱，“万一有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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