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积雪融了又冻,山间的冰河开了又合,时光踩着无声的脚步,悄然走到第六个年头。
李小娥等石磊,已经整整六年。
院角那棵榆树早已枝繁叶茂,树冠撑开一片阴凉,春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石磊临走时,轻声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只是这声叮嘱,在岁月里回荡了两千多个日夜,终究没有等到主人兑现。
小石七岁,已经背着粗布缝制的书包,在村小读了一年书。他眉眼愈发像石磊,鼻梁挺直,眼神清亮,读书用功,写字工整,先生常夸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可这孩子性子比同龄孩童沉稳许多,不爱争抢,不多言语,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放学便早早回家,帮李小娥劈柴、扫地、喂鸡,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他早已不再追问爹的去向。
孩童的敏感与懂事,让他把思念深深藏在心底。看见别的孩子被父亲高高举起,他会默默低头摩挲书包带;看见放学时有人在村口等候儿女,他会加快脚步,不愿多看一眼。偶尔夜里,李小娥起夜,能看见小石蜷缩在被窝里,小声呢喃着“爹”,泪水打湿枕巾。
每一次,都让李小娥心如刀绞。
这六年,新中国的建设日新月异。平安村通了电,亮起了电灯,告别了昏黄的油灯;乡里建起了供销社,日用品一应俱全;公路拓宽,马车、汽车时常往来,山村彻底告别了闭塞。李小娥依旧是妇联主席,工作愈发得心应手,组织妇女识字、搞生产、支援国家建设,样样走在前列。
她成了人人称赞的好干部、坚强女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坚强背后,是多少个无眠的深夜,是多少次望穿秋水的等待,是多少回强忍的泪水与蚀骨的孤独。
石磊,依旧杳无音信。
六年间,她跑遍了县城邮局、民政局、武装部,鞋底磨穿了一双又一双,山路走了一遍又一遍。邮局的老邮差换了新人,依旧对她摇头;民政局的档案翻了又翻,烈士名录、失踪军人名单查了数遍,始终没有石磊的名字。
“暂无牺牲记录,亦无下落线索”,这行字像一道枷锁,锁了她六年。
从前还能抱着一丝希望,告诉自己他只是战事繁忙,只是山路阻隔,只是信件遗失。可六年光阴,足够山河重整,足够邮电畅通,足够部队安定,足够一个人辗转捎来只言片语。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藏在衣襟里的战地照片,边角早已磨损褪色,照片上的石磊笑容依旧,可现实里,连他是否还在人世,都成了无解的谜题。夜里,她常常对着照片发呆,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她眼角的细纹,映着她眼底日渐浓重的疲惫与绝望。
她心中那盏等待的灯,早已油尽灯枯,只剩一缕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村里的闲话早已平息,只剩下无尽的同情与惋惜。婶子大娘们看见她,不再提改嫁,不再劝放弃,只是默默帮她照看孩子,悄悄塞给她一把野菜、几个窝头,用最朴素的方式,心疼这个苦命的女人。
有人说,李小娥的心,早已在六年等待里冻成了冰。
只有她自己清楚,冰层之下,依旧藏着一丝不甘,一丝执念,一丝不愿相信天人永隔的侥幸。
她依旧会在闲暇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向南凝望。
春看桃花,夏望流云,秋送归雁,冬迎落雪。
只是从前的满心期盼,变成了如今的麻木与苍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了断,等一个能让她彻底放下,或是彻底崩溃的答案。
这年暮春,姑射山山花烂漫,漫山遍野的连翘开得金黄,映得黄土坡一片明媚。
李小娥刚开完乡妇联工作会议,抱着文件往村里走,路过乡邮局时,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她本不想进去,六年的失望早已让她麻木,可脚步不听使唤,终究还是推开了邮局的门。
新邮差正在整理信件,看见她进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同情,反而带着一丝凝重,起身叫住她:“李同志,你等一下。”
李小娥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僵在原地,看着邮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红色的部队编号,落款是西南军区某剿匪部队,字迹工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这是刚送到的加急信件,点名找你,李小娥同志。”
邮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李小娥耳边轰然炸开。
她浑身颤抖,双手冰凉,几乎抬不起胳膊。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等到了来自石磊部队的消息。
可这一刻,她没有喜悦,只有恐惧。
她害怕信封里装的,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结局。
颤抖着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冰凉刺骨。信封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拆开,仿佛一打开,就会打碎自己最后一丝侥幸。
邮局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与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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